吴青岚道:“你不是包袱,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包袱花那么多银子又是赎身又是租赁院子。”
邱蓉红着脸垂下头去。
她明白邱蓉的心情,耐心开导她,最后答应等见到杨锐一定争取让她去边关陪他,然后在邱蓉满心惆怅中将她送到大门口,看着她上车离去才返回。
九月十五,宜嫁娶。
天还没亮,陈敏、陈河亲自动手把木板都拆掉,杨氏进屋叫醒吴青岚,带着特意请来的五全老人给她梳头、绞脸、化妆、换嫁衣......
鞭炮响、唢呐吹,陆府的聘礼一抬抬送进吴府,其中有一个匣子指明要交给新娘子过目。
一身大红嫁衣的吴青岚打开匣子,拿出里面厚厚一沓子银票,数了数,一共五万两,眉开眼笑。
伸手从枕头下面又摸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也有一沓子银票,这是吴家给她准备的嫁妆,也是五万两,她将两摞银票用帕子包起来,贴身放好,拍了拍,心满意足。
核桃提着裙摆小跑进屋,叽叽喳喳通报:“姑爷带着大队人马来了,锦衣卫开路,武进士叫门,别提多神气了。”
说完不等吴青岚细问又一转身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小姐,姑爷在大门口散了六筐铜钱,小姐,六筐!”伸出手指在吴青岚面前比了个“六”。
吴青岚指尖点着核桃的额头:“什么姑爷,谁让你改口的?六筐铜钱里有你几枚?”
核桃不好意思地笑,悄悄说:“我一枚也没捡,姑爷单独塞给我一个荷包。”
她拿出荷包,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吴青岚看。
原来是满满一荷包笔锭如意的金锞子,难怪改口叫姑爷,难怪看不上铜钱。
吴青岚故意说:“一包金子就把你收买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背叛我?”
核桃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可能,在我心里小姐才是最重要的,不管小姐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嘿嘿......”
“算你有良心。”
司仪在院子里扯着脖子喊:“吉时到。”
满脸喜色的杨氏带着一堆丫鬟婆子涌进屋,一叠声催促新娘子准备出门。
吴青岚不慌不忙戴上凤冠,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好像也没有多难看,虽然与美人沾不上边,但也眉清目秀。
再者,新郎是名满京城的美男子,她就算长成天仙都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不配,岂不是冤枉,如今这样刚好,不配也不配的心安理得。
镜子里映出身后的杨氏,吴青岚摸着嫁衣回头对她一笑。她不懂针线,这身嫁衣是杨氏点灯熬夜亲自为她缝的。
杨氏双手虚虚地扶着吴青岚肩头,眼眶泛红,眼里泪光闪烁:“小姑,嫁过去以后别淘气,一定要和姑爷好好过日子,有空可多回家看看,别怨恨我和你哥哥这段日子拘着你,实在是为你好。”
吴青岚摸摸杨氏的鬓角:“我从未怨恨兄嫂,只盼着兄嫂也别埋怨我不懂事。”
核桃递上盖头,杨氏亲自为她盖在头上,俩人一左一右扶着新娘子出闺房。
吴青岚微微低着头,金线缝边的红绸布在她眼前晃啊晃,幸好凤冠足够大才没碰到眼睛,就是有点晕。
喜堂里有很多人,她只能看见他们脚上各式各样的鞋,官靴、布鞋、绣花鞋……
吴鹏原本还担心折算成银票后嫁妆会淡薄,谁知待嫁这段日子,经常有人来添妆,你一件我一件竟将单薄的嫁妆又丰厚起来。
这当中有很多人吴青岚连听都没听说过,都是因为她父母的缘由才帮衬她出阁,有一些人她小时候曾经听说过却一直没见过,比如国子监博士林光及夫人林刘氏、礼部员外郎杨怀庆和夫人小杨氏。
盖头下面映入一双红色官靴,看靴子的尺寸必定是陆炳无疑。靴子的主人移步到她身侧,站定。
有人在她手里轻轻放入一盏茶。
第一杯茶敬天地,第二杯茶敬已经离世的父母,第三杯茶敬爱她护她的兄嫂。
吴鹏和杨氏说着嘱咐的话,话中带着哽咽,吴青岚听着听着忽然鼻子一酸,一串泪珠不听话地滚出眼眶。
以前看别人成亲,不明白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要哭,如今轮到她了,才明白亲情就是让你在平时嫌烦,关键时刻才感到珍贵,离别时才发现如同割骨削肉一样的重要。
又有人在她手里塞进一根红绸子,一端握在她手中,另一端握在陆炳手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绸,红绸忽然一紧,她顺势往前挪动脚步。
陆炳在前,她在后,一起走出喜堂,到了门口,陆炳在她前面半蹲下,她乖乖地趴上那副宽阔的后背,任由他背着一步步走出吴府,身后留下眼泪汪汪的吴家人,哭得最厉害的是被杨氏抱在怀里的吴钊。
花轿前,核桃掀开轿帘,陆炳转身将她放进轿子里,放下轿帘,翻身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核桃、青果和吴府陪嫁的四个下人跟在花轿两侧,一路唢呐走向积庆坊的新陆宅。
原本计划在老宅办喜事,对月以后再搬去新宅,但是递帖子要参加婚礼的人实在多到出乎意料,陆松拍板直接在新房办,省却一道麻烦。
到了新宅,陆炳下马将她背进府里,一拜圣旨,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礼毕,按理又应该被陆炳用红绸子牵着走进洞房,谁知贺客们起哄,让陆炳把新娘子抱进洞房。
陆炳乐呵呵的特别好说话,扔了红绸,一把将吴青岚打横抱起来,穿庭过院抱进洞房。
喝了合卺酒,吃了“早生贵子”,荣光满面的陆炳给丫鬟婆子发了无数红包利是。
武举们吆喝着把新郎拉出去喝酒,扬言不管是谁只要能把陆炳灌醉,大家凑份子给他一千两奖励。
新郎和最能闹腾的男人们走了,核桃立刻张罗着丫鬟婆子出去吃酒,她现在是陆府少夫人的陪嫁大丫鬟,说话分量仅次于吴青岚,因此众人都听从安排出去吃酒。
核桃安排好她们的酒席,将另外两个陪嫁丫鬟叫到暗处,一番交代,两人抹着眼角走了。
两人走后,核桃一人回到新房,看了看吴青岚,然后走出新房,在忙忙碌碌的丫鬟里面拦住一个身材瘦削高挑叫采莲的,让她去厨房拿几盘子点心送到新房,自己则转身往客厅走去。
洞房。
吴青岚取下盖头和凤冠放在桌上,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身体。有丫鬟在外面轻声询问是否能进来送点心,吴青岚道:“进来。”
丫鬟端着盘子进屋,吴青岚上下打量她一番,问:“你叫什么名字?累了一天吧,坐下一起吃。”
丫鬟笑道:“奴婢叫采莲,平时在厨房帮忙,干活干习惯了,不觉得累。这是宫里送来的点心,少夫人快尝尝。”
吴青岚拉着她的手坐下,包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上:“吃吧,和我在一起没那么多讲究。”
采莲捧着点心:“这糕点闻着就香,宫里总有东西送来给少爷,奴婢以前见过两次,不过从来没有口福。”说着张嘴咬了一小口。
吴青岚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说:“采莲,如果少爷要治你的罪,你就告诉他我给他留了一封信,除非他答应不打你,否则不把信交给他。”
采莲抬起头,一脸疑惑:“少夫人您说什么?”
吴青岚笑眯眯地说:“信就在门口倒数第三个花盆下面。”
采莲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吴青岚的笑脸越来越模糊,终于身子一歪,桂花糕滚落在地上……
外院,客厅、花厅、院子里到处都是酒席、到处都是人,沸反盈天,所有来贺喜的人都在找机会与陆炳喝酒。
陆炳来者不惧,一杯接一杯的喝,客人接二连三地倒下,新郎依旧双目清明,稳如泰山。
李默舌头已经僵了,拉着陆炳的袖子,对他竖起大拇指:“陆文孚,牛!千杯不倒!”说着双腿往地上跪,陆府下人赶紧把他扶起来。
陆炳交代下人把李默送回家,又望着客厅里东倒西歪的男人们,吩咐李振川和前来帮忙的锦衣卫兄弟,两人一个,把神志不清的大人们依次送回各府,眼看着客人们都有了着落,他才离开大堂朝新房走去。
天上的明月照着他英俊的脸,常年没有表情的脸笑意昂然,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温暖快活的光彩,总是习惯性往下勾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新娘子是他亲自看中的人,聘礼是他亲手准备的,新房是他领着人修葺的,婚期也是他亲自选的。
他特意选在这一天,因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因为他要让春宵持续一整夜,从十五到十六,他相信这样才是名副其实的“圆满”。
他想看见吴青岚,心情从未如此迫不及待,一向从容的步伐越走越快,清风和清泉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守在新房院门口的两个婆子起身行礼,陆炳直接道:“赏。”
清泉立刻递上红包,两个婆子不住口地说着喜庆话。
陆炳面带微笑对清风和清泉说:“你们也下去吧,告诉其他人都歇着去吧,酒席先放着,明天休息好了再收拾。”
在清风和清泉受宠若惊的视线中,陆炳转身走进院子,推开房门,迈进洞房,视线毫无阻碍地直直落在床上,他的新娘子已经累得和衣躺下。
也只有她才做得出来,别的新娘子不管多累也会坚持坐着等待新郎,到了吴青岚这里,站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就躺下,绝不会让自己受礼仪束缚。
他反手拴上门,轻手轻脚走近,侧身坐在床沿儿上。
新娘子脸上还盖着盖头,他得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她的身材,她和他一样,因为习武的关系身材瘦削结实。
他笑了笑,轻柔地掀开盖头。
清风和清泉并没有真正下去休息,早有人院子外面的小花园里摆了一张桌子,装好酒菜,两人要在这里一边小酌一边守夜。
今天是少爷大喜的日子,老爷和陈姨娘吩咐他们要彻夜守着,谨防少爷和少夫人夜里饿了或者渴了。
两人先碰杯,清泉突然想起一事,觉得奇怪,说:“对了,怎么没看见那个叫核桃的?她不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吗?”
清风正准备答话,只听“哗啦”一阵巨响,清泉吓得手一抖,酒洒了一半,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新房的方向,然后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惊恐,顿时二话不说扔下酒杯就往新房跑。
刚跑进院子,就见新房门打开,陆炳一脸阴沉站在门口,周身罩着迫人的寒意,眼神仿佛要杀人。
清风清泉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陆炳的声音又低又沉:“去把她弄醒,不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