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
陆炳脸如寒冰望着跪在地上满脸往下滴水的采莲。清风站在采莲旁边,手里的水桶干干净净,里面的水都倒在了采莲身上。
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戳,问:“少夫人呢?”
采莲满脸惶恐,拼命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清风指着她:“你是厨房的粗使丫头为什么跑去新房?还不从实招来,胆敢撒谎看少爷饶不饶得了你!”
采莲吓得朝陆炳 “砰砰”磕头:“少爷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是少夫人的大丫鬟让奴婢给少夫人送点心,奴婢才去了新房。少夫人给奴婢一块点心,奴婢只吃了一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奴婢不敢撒谎,求少爷饶命。”
陆炳用力闭上眼睛后缓缓睁开,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仔细想想少夫人都和你说了哪些话?一个字也不要漏下。”
清风问话时采莲还敢摇头还敢喊冤,陆炳亲自发话后她连大气抖不敢喘,绞尽脑汁努力搜索记忆,慢慢说道:“少夫人说奴婢累了一天,赏给奴婢一块点心,还说‘若是少爷答应不治我的罪,就让我把藏信的地点告诉少爷’。”
陆炳:“信在哪儿?”
采莲舔舔嘴唇:“门口倒数第三个花盆下面。”
不等陆炳吩咐,清风立刻跑了出去,出门时刚好与进门的清泉撞了个满怀。
陆炳低声呵斥道:“慌什么?!”
清风、清泉吓得原地立正,然后才各自散开。
清泉走到陆炳身边禀报道:“回少爷,核桃、青果还有少夫人陪嫁的两个丫鬟、两个小厮都不见了。最后看见核桃的时间是她带着众人从新房出来去偏厅吃酒。”
陆炳听后嘴角向下几乎抿出弧度,右手用力一攥,心爱的雨过天青茶盏顿时碎成湮粉。
清泉见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清风拿着黄色牛皮纸信封跑回来,陆炳抽出信纸,不想连同信纸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个东西,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原来是块羊脂白玉佩,他看着手里的玉佩,脑中隐隐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胖乎乎、脏兮兮的,他剑眉紧蹙,暂时放下玉佩转而看信。
“夫君:见字如面。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京城,我不愿意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天不是盼着你回家就是争风吃醋一地鸡毛。
“我的脾气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若是真让我过那样的日子,说不定哪天没忍住一把药粉撒出去,统统毒死清净,“你肯定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娶了个毒妇吧?
“趁现在来得及咱们和离吧,我把聘礼还给你。你若是不愿意和离休妻也行,但是那五万两银子就不能还给你了。
“这块玉佩是你十年前给我的,保管至今,物归原主。当初在山洞里听说你取消婚事的时候,我就想着应该把它还给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总算了解当年的誓愿。
“不要想着找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何处,走到哪儿算哪儿,直到不想走了或者走不动了为止。十几二十年以后,当我回京城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妻妾和美、儿女成群了,那时候你一定会感谢我今天不辞而别。”
陆炳放下信,长吁一口气,震怒过后仔细想想,其实早有预兆,是他没放在心上。一个月之前吴青岚提出他把聘礼换成银票他就应该警惕才是,可惜他当时一心认为她父母双亡没有依靠,所以想要在手里多攒些银子。
这场出走预谋已久。
他走到花厅外,仰头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想起吴青岚在漆黑的树林里威胁他不给银子就不救命时亮晶晶的双眼,想起十年前。
嘉靖元年初冬,京城咸宜坊银楼门口,阳光正好。
一身青色衣裙的美妇人领着小女孩儿从银楼出来,招呼卖糖葫芦的小贩,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她:“岚儿,你好生在这里坐着,爹娘一会儿就出来,不许吓唬人,也不许捉弄人,记住了吗?”
穿着一身红袄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儿笑眯眯地点头:“好的,娘。”说完乖乖坐在石墩子上,一边咬糖葫芦一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她长得有点胖,含着糖葫芦的两颊看上去像是两个薄皮大馅的肉包子,太阳晒化了糖稀,顺着木棍流到她手上。
小女孩儿不舍地看着糖稀,歪着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将沾满糖的手指挨个舔了一遍。舔完之后试着伸开手指,黏糊糊的有些费劲,她换了一只手拿糖葫芦,将脏手在衣裳前襟来回蹭了两下。
银楼对面的茶楼,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下的小女孩,看到这里,他手一抖,细软的豌豆黄“啪嗒”一声断开掉在桌上。
小男孩漂亮额脸蛋露出嫌弃之色,将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放下,手往后一伸,立刻有家丁打扮的人捧着帕子上前为他擦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张了张手指,活动自如,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走吧。”
从茶楼出来时,小女孩儿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身穿灰布衣裳、头戴同色头巾的妇人,胳膊上挎着菜篮子。
小男孩的视线在妇人身上扫了一圈,临时改变主意,慢慢走了过去。
那妇人探头探脑地朝往银楼里张望,然后摸摸小女孩的头发,弯腰说道:“糖葫芦甜吗,婶子这里有奶糕的,又甜又香,比糖葫芦还好吃,你想吃吗?”
小女孩儿仰头望着妇人,只见夫人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香气扑鼻的纸包,打开,里面包着又白又软点心。
小女孩伸手接过点心,放在鼻子前面闻着。
妇人半蹲下,搂着小女孩儿的后脑勺往怀里带。突然,她身后传来稚嫩的呵斥:“你在干什么?”
妇人一惊,强装镇定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被家丁簇拥的小男孩正紧紧盯着她。
“没干什么。”妇人笑着说。
小男孩快步走到女孩儿面前,一把拍掉她手里的点心:“不能吃!她是拍花子的!”
妇人忽然将篮子抛向小男孩儿,转身拔腿就跑。
小男孩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护住他徒手劈开篮子,可挡不住里面的烂菜叶掉出来砸了小男孩一头一脸。
冷不防遭遇酸溜溜黏糊糊的“飞来横祸”,小男孩气得直跺脚:“还不给我抓回来!”
众家丁跑去追妇人,小男孩一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摘身上的烂菜叶,小女孩见状凑过去帮他,小男孩看见她黏糊糊黑乎乎的手马上一脸嫌弃的直往旁边躲。
小女孩丝毫不介意,紧跟在他身边伸着手替他摘菜叶。男孩儿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纹饰古朴,可惜一块腐烂的白菜帮子无巧不巧地糊在上面。
小女孩儿一只手抓着玉佩,另一只手捞起自己的裙摆擦拭,谁知却把烂菜叶擦进玉佩花纹里面去了。
她仰头望着小男孩漂亮的脸,问:“你摘下来,我给你洗洗吧?”
小男孩儿看着被烂菜叶填补的玉佩,解下玉佩扔给她:“不要了。”
“不要了,是送给我吗?”小女孩看看玉佩再看看小男孩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
她将手伸进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条不断弯曲的翠绿色的蛇,往小男孩脸=面前一递,“礼尚往来。”
“啊!”小男孩冷不防吓了一跳,脚下连连后退,旁边的家丁立刻上前护住他,大声呵斥小女孩儿。
“岚儿!”银楼里跑出一男一女,女人正是之前的青衣妇人,她一把抓住小蛇塞进自己袖内,手指点着小女孩儿脑门:“刚才怎么嘱咐你的?”
那名男子则打量小男孩儿,见他衣着不俗,再看看他身旁一把年纪却白面无须声音尖细的家丁,抱拳道:“在下衮州府知事吴胜阻,这位是拙荆姚氏,小女不懂事吓着小公子,还望见谅。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小男孩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拳:“在下陆炳,吴大人吴夫人不必多礼。”
陆炳?吴胜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小女孩儿被母亲搂在怀里轻声数落,她从母亲的臂弯里挣扎着探出头去:“你叫陆炳吗,我叫吴青岚,你不喜欢蛇那你喜欢蜘蛛吗......”
话没说完就被姚氏捂住嘴,只能在掌心里徒劳地“嗯嗯嗯”,姚氏对陆炳抱歉地一笑:“小女说着玩呢,让陆公子见笑了。”
陆炳听她说话的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中原人士,故而特意多看了她两眼,发现她的天庭格外饱满,鼻梁挺翘,眼眶略微凹陷,像是南方某些少数民族的长相。
这时,陆炳的家丁拽着逃跑的妇人回来,对陆炳禀告:“公子,这毒妇果然是个拍花子的。”
陆炳犹显稚嫩的声音说道:“送去衙门,提我的名字,让他们好好审审,她一共骗走了多少孩子,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吴胜阻低头对小女孩说:“青岚,多亏这位陆公子出手相救,否则你就被拐走了,还不谢谢陆公子。”
陆炳无所谓地摆摆手。
小女孩趁机拨拉开母亲的手,笑眯眯地对陆炳说:“青岚谢过陆哥哥。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等我长大了一定报答你。”
陆炳看着她圆鼓鼓的肉包子一样的脸,嘴角一圈黑乎乎的糖渍,撇撇嘴,没说话,拱手与吴胜阻夫妇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