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陆炳一边换衣服一边听陈松汇报吴青岚这两天的行踪,问:“你是说少夫人让你去昭狱,等你回来发现她不在原地,陆远晚上送信来说少夫人去了昌平庄子?”
陈松低着头答道:“是。”
陆炳挥挥手让他下去,然后坐进椅子视线落在书案上,脑子里想着陈松刚才说的、吴青岚昨夜一直在这里等他的事,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她的脚步声。
脚步缓慢,不像平时的欢快,在距离书房门十米远处忽然停住了。
陆炳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动静,便起身开门,只见吴青岚端着托盘站在月色下,托盘上放着两只碗,她的脸上没有笑意,眼底的漠然让他心里蓦地一阵发慌。
“找我有事?”他将声音刻意压低了,显得异常温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道,“听说大人晚上有应酬,我特意让厨房熬了醒酒汤。”
她说话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清亮,多了份低沉,像一个世事练达但有些淡漠的女人,而不是不谙世事叽叽喳喳的女孩儿。
陆炳侧身道:“进来吧。”
吴青岚走进书房,他在她身后关上门,用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见她站在书案前,手里还捧着托盘不肯放下,便从窗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
吴青岚并不回头,缓缓坐下,托盘放在书案上却不离手,双眼无神地望着汤碗。
陆炳也和她一起落看着那对粉彩汤碗。他喝了酒,担心酒气熏着她,可是汤碗放在吴青岚那一边,除非站起来否则够不着,吴青岚却好像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他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也知道她为何不高兴,更知道自己应该解释,可是嘴却仿佛被人用线缝住了似的张不开。
两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炳首先打破沉默:“不打算把汤给我吗?”
吴青岚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撩起眼皮:“你很想喝?”
陆炳:“你亲自端来的,我当然要喝。”
吴青岚:“不怕我在汤里下毒?”
陆炳:“你在汤里下毒了吗?”
吴青岚肯定地说:“下了。”
陆炳缓缓点头:“那我更要喝了。”
她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她是真的不了解他。
陆炳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哪一碗有毒,还是两碗都有?”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动,说:“一个有毒,一个没有。你选一个,我喝另一个。”
陆炳的视线从汤碗移到她脸上,良久,起身将整个托盘拿到自己面前:“我两个都选。”
吴青岚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诮:“你不相信我会下毒?”
陆炳:“不,我相信。”
一阵风吹过,桌上烛火摇曳,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仿佛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所以我两碗都喝。” 他说。
说完端起右手边的碗送到嘴边,一边喝一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吴青岚。
喝完,放下空碗,说:“你身边现成的毒药都被我收走了,这汤里的毒是你下午亲自熬的吧?”
见她点头,便微微笑了笑,“你虽然没有为我熬醒酒汤,却也亲自为我熬毒,总归是一番心意。”说着又端起第二个碗。
两只空碗并排摆在托盘上,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剩,他从袖中拿出帕子,在两侧嘴角各自轻轻按一下,将帕子对折后重新收回袖中。
望着空碗的吴青岚眼神也一样空洞,嘴里轻声说:“我真的下了毒。”
陆炳没接话。
吴青岚的毒非比寻常,他已经觉得腹中翻滚、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没事一样,说:“我累了,去躺一会儿。”
说完绕过屏风走向床边,连鞋也不脱就盘腿坐下,运起内力开始调息,希望能压制住吴青岚的毒,不一会儿已是满头满身大汗。
可惜无坚不摧的内力在吴青岚的毒药面前毫无用处,相反,越是压制毒发越快。
耳边隐隐听到吴青岚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说:“你这又是何苦。” 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离得很远。
他勉强睁开眼,虚虚地看了一眼,又无力地闭上,感觉有一只细腻的手在他额上轻轻拂过,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鞋子和衣服都脱了,他横过胳膊盖在眼前,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清风在门外低声问:“少爷醒了吗?少夫人让小的来看看您。”
“进来吧。”
陆炳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问:“少夫人吃早饭了吗?”
“小的来时还没吃。”清风答道。
陆炳说:“你去告诉少夫人一声,说我过去吃饭,然后带她去个地方。”
吴青岚没精打采地倚着床框看核桃给她布置饭菜,有气无力地说:“别摆了,我不想吃。你还没全好,怎么又做这些,我不用你伺候。”
核桃不听她的,继续盛粥。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跑来,清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禀报道:“少夫人,少爷说他过来吃早饭,然后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不去,不吃。”吴青岚赌气地说,说完又是一阵糟心,哀嚎一声向后躺在床上,伸手拉过被子盖在脸上。
核桃看着桌上唯一的碗筷,犹豫一下,走到门口,却见清风笑吟吟地举起手里的东西——陆炳日常用的餐具。
核桃接过餐具,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清风顺势躲开,跑了。
陆炳走进屋里,核桃规规矩矩地行了半蹲礼,退到屋外,伸手将门关上。
陆炳视线直直地落在吴青岚身上,走过去揭开被角。
吴青岚只觉脸上一轻,接着眼前一亮。她睁开眼就看见了陆炳,心中一阵烦躁,将脸转向里侧。
陆炳转身走向餐桌,说:“你那些山东的老乡今天要发卖。”
吴青岚猛地坐起身:“你还好意思说?咱们俩之间的事凭什么拉上无辜的人?你不觉得自己太阴险了吗?”
陆炳喝了口粥,说:“审判告示你也看了,可有冤假错案?”
吴青岚为之语塞,讷讷地说:“类似的情况在民间不知有多少,也不见你们挨家挨户查办。”
陆炳淡淡地说:“民不举官不究。”
吴青岚问:“那是谁‘举’了他们?”
陆炳:“我。”
吴青岚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抓起枕头扔了过去。
陆炳不闪不避,一伸手接住,放在一侧的凳子上,说:“不过就是发卖为奴,又不是什么大事。”
吴青岚:“这还不叫大事?好好的自由身变成了奴才,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陆炳用筷子挖着咸蛋黄,慢条斯理地说:“那可说不准,宰相门前七品官。”
吴青岚刚要出言讥讽,忽然心中一动,仔细咂摸他话中的含义,立刻来了精神,三步并两步跑到桌前,眨着杏眼望着他:“什么意思?”
陆炳用筷子指指另一只粥碗:“吃饭,吃完饭带你去北镇抚司。”
吴青岚问:“去那儿干嘛?官奴不是归顺天府衙门吗?”
陆炳斜睨她一眼:“真要是把他们押到顺天府发卖为奴,我还敢喝下你的毒药吗?”
吴青岚笑了。
草草吃过早饭,两人一起乘车前往北镇抚司,早有李振川在衙门外面等候,见到陆府马车后立刻过来见礼。
陆炳从怀中拿出银票交给他,李振川接过银票,问:“敢问大人,手续办好之后让他们去哪里?”
吴青岚立刻道:“去昌平,等一会儿陈松会带着马车来接人。”
李振川道:“如此甚好,属下这就去办,请大人和夫人稍等片刻。”
陆炳问吴青岚:“可要在这里等?”
吴青岚想了想,惆怅地说:“算了,现在没脸见他们,等在昌平安置好以后再见吧。”
陆炳道:“也好,”让李振川去忙,然后吩咐车夫:“去咸宜坊和顺银楼。”
吴青岚诧异地看着他:“去银楼?你不用进宫当差吗?”
陆炳说:“告假了。对了,刚才的银票是我出的。”
吴青岚笑嘻嘻地说:“记得呢,刚才出来得太着急忘了带银票,回去还给您。哎,您还是自己去吧,我回家去。”
说完就要下车,陆炳一把拽住她:“不着急,吃了午饭再回去。”
吴青岚一脸意外:“还要在外面吃午饭?”
陆炳道:“我记得你曾提过有个人能断绝你的千里香?”
吴青岚立刻重新坐下:“您可是找到线索了?”
谁知陆炳却双臂环胸不但闭上嘴还闭上眼。吴青岚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造次,只能强行耐住性子等待。
最让她悬心的乡亲们的事得到解决,吴青岚的心情也轻松起来,马车晃晃悠悠,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沉着沉着就黏在一起,脑袋仿佛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一直假寐的陆炳忽然睁开眼,无比温柔地看着她,然后将她的头轻轻带向自己左肩,等她靠上肩膀的时候,他顺势调整坐姿,将左肩尽量往下倾斜,让她能靠的更舒服一些。
吴青岚的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陆炳顿时一动不敢动,只用眼角余光看着她,见她只是找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靠向自己更深几分,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