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觉得有人拍她肩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嘴角湿乎乎的,习惯性地用手背一擦,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在陆炳肩上睡着了。
不但睡着了还用口水把他肩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与周围布料明显不同。
她顿时觉得脸烫得吓人,微低着头,伸手在陆炳肩上胡乱抹抹。
衣服又不是桌面,口水渗透进布料,哪里抹得干净。
陆炳仿佛不知道一样,说:“到了,下车吧。”说完掀开车帘率先下车去,跳到地面后并没有走开,而是转身向她伸出手。
吴青岚望着面前手指修长、指甲修理得很整齐的手,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小手放进陆炳的大手里。
下车,抬头看见银楼黑底金字的“和顺”二字,一时间有些恍惚。时间仿佛倒退回十年前,她和父母进京,父母嫌弃她在银楼里面捣蛋,让她在门口等候......
想起当年父母健在时的幸福,再想想自己现在独自一人,平时一向以坚强乐观示人的吴青岚不免感到忧伤。
身边有人轻轻靠近,是陆炳,感受到他的身高和宽肩带来的安全感,她第一次由衷觉得这个人除了英俊、有钱之外还不错。
放眼大明王朝明知她用毒之术还敢把毒药喝下去的应该没几个,很有可能就这么一个。
她看向他的眼神温柔了一些,却也想起另外一件事:“咱们成亲这么久,好像还没给公婆敬茶。他们知道我……前段时间……”
陆炳反问:“你说呢?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想不起来。”
吴青岚嘿嘿一笑,大马虎眼:“这不是忙么,几十条命被你攥在手里,我哪还顾得上别的。”
“三天后去我家,然后去你堂兄家。”陆炳十分自然地说出他的安排。
吴青岚自知理亏,便顺着他的意,说:“行,听你的。不过去之前是不是要准备些礼物?”
陆炳说:“这里偶尔会有一些新鲜花样,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两样带着玩儿,再挑几样留着到时候赏人使。” 说着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进银楼。
吴青岚一听陆炳要送自己首饰,顿时眉开眼笑,撇下他欢快地跑进银楼。
银楼生意还挺红火,里面正有一对母女、一对夫妇和一个带着丫鬟的老妇人在挑选首饰,五六个眉清目秀的伙计分别围着他们殷勤地介绍。
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到吴青岚。她见柜台后面还坐着一个人,看派头可能是掌柜的,便对那人说:“掌柜的,把你们这儿好看的首饰都拿出来。”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一手托着水烟袋,隔着栅栏扭头瞥了一眼吴青岚,看见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头。
衣裙样式中规中矩,非绸非缎非纱,像是棉布但是比棉布略薄,头上只插了两根簪子并几朵头花,从头到脚全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两,就这幅穷酸样也敢让他“把好东西都拿出来”?
老板垂下三角眼,“呼噜呼噜”继续吸水烟。
吴青岚以为他年纪大了没听见,便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这回连店里的客人都扭脸看她,谁知那掌柜的还是不搭理,只是指了指摆在门口柜台里的廉价首饰。
银楼里的首饰大体上分好几等,真正的好货不会摆在外面,都是伙计用铺着真丝的托盘或者上好的首饰匣子单拿出来让客人挑选,条件再好一点的则把客人到贵宾厅去,好茶好点心的伺候着,然后捧出价格昂贵的好货。
吴青岚见状笑了,老板这幅表情她太熟悉了。
她习惯性地缩手进袖子,结果却摸了个空。想起自己的“宝贝”都被某个人收走了,害她现在不能出手教训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她回头瞪向门口。
吴青岚走得太快,陆炳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此时一条腿刚刚买进门槛。
银楼老板再没听见声音,以为吴青岚已经被他打发走了,想抬头看看自己的成果,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位贵客。
他使劲眨眨三角眼,确定自己没认错。京城公子哥虽多,但是身高相貌如此出众还穿着飞鱼服的就只有一个,他以前见过他去对面酒楼,却是第一次见他进银楼。
掌柜的一双三角眼顿时瞪成半圆,扔下水烟袋拎着袍子下摆小跑出来。要知道正是因为这位陆大人,对面酒楼敢打出“进上”的旗号揽客,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进账,若是他能看上店里的首饰……
掌柜的人未到声先至:“陆镇抚,小人三生有幸,您来小店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笑容从嘴角渗透进干瘪发皱的眼角,脸上每一条褶子都变得熠熠生辉。
陆炳走到吴青岚身边并排站定:“陪拙荆随便看看。”
掌柜立刻将脸转向吴青岚:“陆夫人,陆大人,请随小的到后面贵宾厅,小的亲自伺候,保证让二位满意。”说完就要带路。
吴青岚伸手拦住他:“不用了,怎么好麻烦您呢,像我这种穷酸就在柜台里挑两样便宜货得了。”
身旁的陆炳闻言顿时剑眉一扬,看向掌柜的眼神冰冷凌厉。
掌柜的一愣,顿时明白了,二话不说“啪啪”连扇自己两个嘴巴子:“都怪小人烟瘾太大,刚才只顾着吸烟,没有出来伺候您,是小的该死。”
吴青岚仿佛没看见一样,眼睛都不眨,指着门口问:“是那张柜台吧?”说着往专卖便宜首饰的柜台走去。
掌柜的一狠心,连忙转到她面前,伸手“啪啪”又是两巴掌。
他这回下了狠手,核桃皮似的脸上已然隆起十根手指印。店里另外三拨客人和伙计都不说话了,二十多道视线齐刷刷望向他们。
吴青岚故作惊讶地问:“掌柜的这是为何?”
掌柜的脸和嘴角全都肿起来,大着舌头惨兮兮地说:“没什么,脸上落了两只蚊子而已。”
吴青岚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见状扭脸征求陆炳意见,见他点点头,便改口说道:“行吧,这次就放过你,带我们去你说的贵宾厅看看。”
掌柜的吊起来的心“扑通”一声落了地,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带到贵宾室,指挥丫鬟奉上茶水点心,然后亲自去取首饰。
吴青岚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嗯,还不错。这家银楼若是生意不好可以改行卖点心。”
“点心是他们买的。”陆炳说。
“买的?在哪里买的,咱们也买点带回去,核桃可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说完将最后一口核桃酥扔进嘴里,拍拍手,在丫鬟递过来的帕子上擦手。
掌柜的领头,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看相貌明明就是刚才在前面铺子里的众伙计中的两个,不知道是把谁撇下了。看来掌柜的势利眼的毛病并没有因为刚才自罚的巴掌而受到教训,只是换了个对象继续势力而已。
吴青岚望着面前整整四个托盘的首饰,一个上面摆的全是纯金首饰,一个摆的全是红蓝宝石,第三个是翡翠和玉石,最后一个是珍珠,真正的珠光宝气、蓬荜生辉。
吴青岚看得眼花缭乱,觉得哪个都好、哪个都想要。山东也盛产珍珠,因此她对珍珠情有独钟,又想起陆炳说让她随便挑两样,便拿起一朵硕大的五层珠花。
那珠花有她手掌大,用银线穿起来,一层叠一层,很漂亮。她还没看够,旁边伸过来白净修长的手,拿起一只用淡粉色珍珠串制的凤首步摇,递到她面前:“这个适合你。”
吴青岚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适合她的。不过毕竟他是付账的人,总要给些面子,于是忍痛放下珠花接过步摇。
接着又看中了一只用红宝石镶嵌的手镯,十二颗黄豆大的红宝石镶嵌在黄金镂刻的镯面,看上去富丽堂皇,而且又是黄金又是宝石,想想就很值钱,日后若有紧张的时候可以送去当了……
她刚拿起来,旁边又伸过来那只手,递给她一只翡翠吊坠,是个三粒豆荚,色泽水润度倒是都挺好,可是小呀,和她手里的镯子没法比。
她不愿意撒手,斜眼睨着陆炳,陆炳笑道:“那个你自己留着,这个赏人使。”
吴青岚这才满意了。
随后又挑了两幅头面、两对儿做工精巧的并蒂莲金簪子、两个绞丝手镯、两只玉镯,一只白色一只绿色,外加又买了五十两“笔锭如意”的小金锞子。
最后算账的时候,她特意让掌柜报价,发现陆炳给她挑的两样价钱最高。她悻悻地从腕上褪下手镯,与其他首饰一起放进盒子里。
陆炳负责结账,她看着他掏出银票,忽然想起自己把五万两聘礼还给他的事,心里顿时一阵酸疼。
如果连给他下毒都不生气还给她买首饰,那她给他银票试图“求情”的行为简直蠢到家。白瞎了五万两银票,那可是五万两呀!
陆炳一抬头正好看见吴青岚满脸纠结,问:“怎么了?”
吴青岚咬着后槽牙说:“心疼。”
陆炳会错意,以为她嫌贵,便说:“价格还算公道,这些礼物不能省。”
两人在掌柜的千恩万谢中出了银楼,陆炳也不说话径直朝对面酒楼走去。
酒楼小二一眼认出陆炳,殷勤地带路,问:“陆大人,还是老规矩吗?”
却听陆炳说:“不,要天子丙号雅间。”
吴青岚走在一侧,看着他挺拔飘逸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难道他不是在北镇抚司门口才临时决定带她去见公婆然后回门吗?怎么感觉他好像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似的。
两人在酒楼坐定,陆炳开始点菜和点心。
吴青岚闲着无事,起身推开窗户,赫然发现对面就是银楼。她望着银楼门口那对石狮子,回头看看陆炳,看看陆炳再看看银楼,想到了什么,指着他“咯咯”直笑。
正在点菜的陆炳微微偏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脸色却渐渐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