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陆炳猛地睁开眼,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才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和下来。
手掌碰触到一副光滑的躯体,他微微偏头,看着蜷缩在身侧的吴青岚。她好像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即便在睡梦中也皱着眉、苦着脸。
他微微一笑,伸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将她轻轻搬近,让她头枕在他肩上,身体窝在他怀里,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秀发之中。
他抱着她就像落水之人抱住从身边漂过的浮木,惊悸的心有了安全感。
如是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不得不起床的时间。陆炳轻手轻脚起床,将被角掖好,绕过隔断走到外间,借着窗户透过来的蒙蒙的天光穿衣服,拿起绣春刀出书房。
远远瞧见清风清泉二人捧着洗漱用具站在院门外,便招了招手。
清风和清泉卯时一刻就带着洗漱用具来到内院门口,结果一直等到卯时三刻也不见书房亮灯。不亮灯就意味着陆炳还没起床,两人只能继续等。
“少爷怎么了?该不是病了吧?”清泉嘴里嘟囔着。
清风也面带忧虑:“少爷就算病了也会按时起床,我伺候少爷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他过了卯时二刻不起床……”
眼看着再不起床洗漱就来不及吃早饭了,两人正在商量是不是去敲门时,书房的门忽然开了,陆炳身穿飞鱼服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赶紧捧着东西进院。
陆炳反手仔细关好书房的门,并且对二人吩咐道:“今天任何人不得进书房。”说完抬腿朝上房走去。
清风清泉不敢多问,捧着东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到了上房门口不得不停下。
陆炳推开门走进去,见清风清泉二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便轻声说:“进来吧,少夫人不在。”
清风清泉面面相觑,低着头走进书房,心里却同时产生一个疑问:“天还没亮,少夫人不在房里去哪儿了?”但是这个问题他们只能埋在心里不敢问出来,连一丝奇怪的表情都不敢表露出来。
陆炳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吃早饭,吩咐清泉道:“少夫人睡醒后,你帮核桃把书房的寝具搬到这儿来。”
这句命令说的没头没尾,清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对面的清风一脸惊喜的表情,他旋即也反应过来,还给清风一串呲牙咧嘴的笑。
陆炳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见清风和清泉脸上来不及隐藏的笑意,伸手在二人后脑勺各自拍了一下,笑骂:“两个皮猴子,嘀咕什么呢。”
清风清泉乖觉的很,异口同声说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祝少爷和少夫人早生贵子!”
陆炳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大手一挥:“说的好,赏!告诉管家,所有人包括昌平庄子上的,每人赏银十两、外加一套大衣裳。”
陆炳一句话让陆府全体下人高兴坏了,这么重的赏赐就算在公侯府上也不多见。他们脱少爷的福今年已经拿了三次额外赏赐。
第一次是因为中举,每人赏五两银子并一套春季夹衣裳,第二次是成亲,每人赏五两银子并两套夏季衣裳,今天这一次是第三次,不但赏银比之前翻倍,大衣裳更是比春夏季的衣裳值钱。
书房。
吴青岚睡得越来越不安稳,秀气的眉毛越皱越紧,锦被下的身体微微颤抖,眼角忽然流下两串泪珠,略显苍白的双唇微微开启,发出令人心碎的压抑的哭泣。
哭泣声微弱眼泪却是始终不断。哭着哭着,杏眼缓缓睁开,她醒了。
愣怔地望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和摆设出了会儿神,伸手抹了一把脸颊,发现湿漉漉的,想起刚才的梦,想起昨晚的事,心中漫过难以克制的悲伤,杏眼一眨又流下一串眼泪。
核桃抱着衣服走进书房,听见里面有动静,立刻走到屏风处探头探脑地问:“小姐醒了?”
吴青岚带着重重的鼻音问:“什么事?”
核桃轻手轻脚走进来,看着榻上的吴青岚,吴青岚翻了个身脸朝里躺着。
核桃犹豫了一下,问:“小姐要沐浴吗?”
吴青岚没吱声,过了一会儿才说:“烧水吧。”
核桃把衣服放在床头凳子上,出去召唤粗使婆子洗桶、换水,都准备好了之后再次进里间,挑出吴青岚的换洗中衣拿在手里,道:“小姐,可以洗了。”说完站在床边等着伺候。
吴青岚扭头看了她一眼说:“衣服放在这儿,你出去吧,我自己洗就行。”
“不用搓背吗?”核桃试探着问。
吴青岚:“不用。”
核桃无奈地放下衣服出去。
吴青岚听着外面没声音了才缓缓坐起来,悄悄低头看了一眼身体立刻又用被子拢住,十指伸进头发里使劲抓弄,仿佛这样能把混乱如麻的思绪理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动作迟缓地拿起中衣披在身上,下床沐浴,坐在浴桶里任由温暖的水包围着她,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水面下一块块或青或紫的肌肤,知道应该在水里溶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粉,可是她却不想动,手懒得动,嘴懒得张,连脑子也不想转,一直到水凉了才不得不离开浴桶穿上衣服。
这里是书房,没有妆奁和镜子,她披头散发地出门回上房,等在门外的核桃赶紧跟上。
吴青岚闭着双眼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核桃为她擦干头发。当她核桃拿起梳子打算为她盘发时,吴青岚忽然说道:“不用盘了,今天不出去,不见人。”说完起身走到床前,散开被子躺了下去。
核桃问:“小姐,快到晌午了,您想吃什么核桃去做。”
吴青岚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想吃,你出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核桃一脸担忧地来到院中,在抄手游廊上坐下发呆,无意间瞥见清泉在门口探头探脑,没好气地问:“贼头贼脑的看什么?”
清泉笑嘻嘻地说:“少爷让我把书房的寝具搬到上房,现在能搬了吗?”
“不行,小姐在睡觉。”
“啊,都这个时辰了还在睡?刚才不是已经传过沐浴了么?”
核桃大眼睛一瞪:“小姐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寝具什么时候不能搬非要现在?”
清泉看了一眼周围,挤眉弄眼地说:“早一天把寝具搬一起,就早一天有小少爷、小小姐,你难道不希望咱们这个家人丁兴旺?还是说希望少爷和少夫人一直分房睡?”
核桃明白他话中所指慢慢羞红了脸,正要说话,一扭脸瞧见远处走来的人,赶紧起身。
陆炳带着清风穿过仪门走过来,清风手里拎着两个四层食盒。
核桃和清泉一起行礼。
陆炳问核桃:“少夫人吃过午饭了吗?”
核桃道:“小姐说没胃口,不想吃。”
陆炳点点头,吩咐道:“去拿两套餐具来。”
吴青岚其实没有睡意,只是因为身体难受、心中悲伤所以不想起床,睁着眼睛漫无目的的望着帐子上的花纹,想着以后该怎么办,却是越想越绝望,忍不住鼻子一酸又想哭。
这时,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停住哭泣侧耳倾听。
是陆炳?这才中午,他怎么回来了?
脚步声越走越近,直接推门进来。吴青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拉上被子,面朝里侧躺好。
陆炳走进卧房,见吴青岚背朝外躺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手掌划过脸颊,湿湿的——哭了?
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说:“我特意向圣上告假提前出宫回来陪你用饭,又去买了聚合斋的鲁菜,都是你喜欢的口味,起来尝尝?”
吴青岚闻言有些心动,发现自己饿了,但是她现在不想和他面对面相处,便悄悄咽了咽口水,继续装睡。
陆炳一直在旁边看着她,那些小动作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心下微微一笑,伸手掀开被子,想对待小孩似的托着后背将她从床上支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将核桃早就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她。
吴青岚低着头红着脸接过衣服,低声说:“你先出去。”
陆炳伸手顺顺她的头发,说:“好。”
突然回来的陆炳,让沉浸了一上午的悲伤像冰雪遇见三春暖阳似的悄然融化。
吴青岚换好衣服,将头发用两排簪子简单地梳成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不太满意,又抓紧时间画了眉、傅了粉、在唇上点了胭脂,这才移步出卧房。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有新鲜的鱼片粥,有浓油赤酱的烧海参、烧对虾、糖醋排骨,也有时鲜水果做的冰碗,果然都是她爱吃的。
只是这些食物摆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说不上是早餐还是午饭还是饭后。
好在吴青岚也不在乎那些,只管好吃就行,闻着食物的香味,饿了一宿的肠胃开始叫嚣,暂时将羞怯扔在一边,坐下开始吃饭。
陆炳不时给她夹菜,说:“还买了两筐蟹,都是带膏的母蟹,晚上蒸了吃,再配上你喜欢喝的桂花酿。”
吴青岚低头吃饭,闻言点了点头。
陆炳又说:“我向圣上禀告了你和孙传鸿的关系,圣上得知你也懂医术后,让你明天进宫去。”
吴青岚习惯性的点头,点到一半,愣住,抬头望着陆炳问:“你说了我和孙传鸿的关系?说了我易容假扮他的事?”
陆炳拿起帕子擦擦她嘴角的油:“假扮的事没说,只说孙胜手行踪不定,目前已经不在京城,但是你的医术和他一脉相承,唯一的缺点是行医资历尚浅。”
吴青岚问:“然后皇上就决定让我进宫看病?”
陆炳道:“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