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沉默地用手巾擦脸，话题自动终止。
吴青岚等不到下文，就问：“大人，我觉得最好能想个办法混进去搜查一番。”
陆炳想了一下：“建昌侯府非比寻常，不要轻举妄动。”
吴青岚一听着急地说：“我知道他们背后是太后娘娘，可这种情况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难道一直都不能‘轻举妄动’？大人还记得惨死在端王府的女人吗？我担心这个‘炉鼎’和端王府的情况类似。”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过，吹得陆炳鬓角的发丝随风起舞，他嫌碍事，伸手去拨，一次、两次，刚拨开又散下来，直到吴青岚亲自伸手将这缕顽皮的发丝捋顺。
陆炳趁机握住她的手：“皇上和太后关系紧张，这个时候最好不要与建昌候府沾惹上任何关系。那位卖鱼的姑娘既然已经跑了，能做‘炉鼎’的女子必定有某种要求，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下一个女孩子，我们有时间从长计议。”
吴青岚望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我不想像你这般小心谨慎地活着，生命太短暂，我想纵情恣意地活着。”
陆炳一挑右侧眉毛，攥着她的手突然用力。
吴青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用另一事打岔：“大人，您怎么那么巧刚好出现？”
陆炳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愣了一下，道：“中午出去传旨，回来时刚好路过。”
吴青岚道：“说起来，邱容就住在附近，今天太仓促了，要不然应该去看看她。”
陆炳迅速垂下眼帘，优雅地擦干手上的水珠，然后把手巾塞到吴青岚手里，转身朝卧房走去，吴青岚将手巾搭在洗脸架上，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卧房。
不等陆炳吩咐，便自作主张挑了那件她最喜欢的月牙白文士服，陆炳见状向后伸出胳膊，吴青岚赶紧上前，伺候他穿衣。
“依你看，丽嫔娘娘的身体怎么样？”
“不像是有隐疾的模样，不知是她，安嫔和靖嫔看上去也挺健康的，不过我毕竟只是远远地望了几眼，没有把脉准确。”
陆炳刚想说话，忽然抽了抽鼻翼，对她说：“你换身衣服。”
吴青岚低头瞅瞅身上，经过刚才那一番撕打，身上的衣服早就脏了，隐隐能闻见水产市场的腥味，她龇牙一笑，说：“那麻烦大人先出去一下？”
陆炳一挑剑眉：“我换衣服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去？”
吴青岚睁着无辜的杏眼：“因为我要伺候大人穿衣呀，可是大人并不能伺候我。”
陆炳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伺候人穿衣？”
吴青岚脸上一红，陆炳伸手解开她的头发.....院外忽然传来核桃的声音。
“小姐，我们回来了。”
吴青岚和陆炳同时一惊，吴青岚赶紧向旁边移开半步，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陆炳无奈地收回手，道：“核桃今年多大？是不是该考虑给她找个婆家了？”
吴青岚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月上中天，吴青岚轻轻抬起横在胸前的陆炳的手，掀开蚕丝薄被，轻手轻脚下地，打开一箱，金属锁头“啪嗒”一声脆响，吴青岚吓了一跳，慌手慌脚地“安抚”锁头，然后看向床上。
床上，陆炳微微皱眉，但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吴青岚拍拍心口，从箱子里翻出夜行衣，穿上，把飞刀、流星镖和心爱的瓶瓶罐罐塞进怀里，轻手轻脚出屋去。
吴青岚走了没多久，睡梦中的陆炳忽然一阵心悸，猛地睁开眼，伸手一摸，身边床榻空无一人。
他迅速拿起火折子点燃蜡烛，打开吴青岚的衣箱，里面原本应该有两套夜行衣，如今只剩下一套。
陆炳重重地叹了口气，盖上箱子，找出自己的夜行衣，穿好后出门。
吴青岚趴在建昌候府的屋顶上往下看。
建昌候府虽然说也是贵戚但毕竟是外戚，可是府邸奢华程度远超身体里留着朱家血液的端王府。
不知道的，若是只看院落和装修，还以为外戚的侯爷比大明朝龙子龙孙尊贵呢。
天气不冷不热，又是个有星无月的夜晚，真是再适合听墙角不过了。
建昌候府主院上房住着年近五十岁的建昌候夫人，这个院子是侯府最大的院落却也是最冷清的院落，偌大的院子只有两个打扮得老气横秋的丫鬟，一个守在上房门口，一个守在院门口。
守在院门口的丫鬟，因为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守在上房门口的丫鬟端着东西去厢房，走路恨不得踮着脚，生怕声音大了惹主人不高兴。
相比之下西院则热闹的多。夜已深，如夫人蓝氏还穿着华丽的戏服，咿咿呀呀地唱着西厢记，对镜顾影自怜。丝竹悠扬、唱腔婉转，就连不懂戏曲的吴青岚都认为她唱功了得。
难道是戏子出身？吴青岚摇了摇头。
蓝管事姓蓝，这里又正好是蓝夫人的院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她探头探脑地望着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寻找机会进一步潜入，忽听身后传来衣袂的烈烈之声。
不好，有人！
她猛地使了一个千斤坠，硬生生从屋顶落地，顺势躲向假山后面。
背靠假山手握飞刀，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的，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侯府护院。
她悄悄探出头张望，刚把额头伸出去，还没来的看清楚，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掌。
她全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想都不想拿起飞刀回手就刺。
手腕意外在中途落入另一个人的手里，身后轻轻传来两个字：“是我。”
吴青岚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转头，看见了一身夜行衣的陆炳，娇嗔道：“大人！你吓死我了。”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陆炳冷着脸问。
吴青岚自知理亏，嘿嘿一笑，说：“大人，您明天还要起早上朝呢，赶紧回家吧。”说着将他身体转过去，轻轻推他，陆炳却用力将她向怀里一带，低声问：“别想蒙混过关，你是不是一定要弄清楚香味的来源？”
“是。”吴青岚肯定地说。
陆炳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呀，跟我来。”
陆炳说完松开手纵身跃上屋顶，吴青岚心中一喜，赶紧跟上。
两道黑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建昌侯府的屋顶和树冠中自如穿梭，很快来到一栋隐蔽在花园里的独立小院。
时辰已经很晚了，照理说应该就寝了，可是这个小院里灯火通明，七八个穿着绫罗绸缎、浓妆艳抹的丫鬟在院子里闲聊。
“建昌侯府还真是奢侈，连丫鬟都比普通人家的小姐穿得好。这么多银子都是哪儿挣的？收租？讹诈？”吴青岚在陆炳耳边小声嘀咕。
陆炳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她的嘴唇，示意她噤声。
一名女子端着果盘走到门口，问守在门口的两个女子：“果子来了，你们谁端进去？”
那两人笑着推她：“你自己进去吧，少爷等着呢。”
那女子不情愿地端着果盘进去了，不多时屋子里传出一声轻叫，紧接着是好多人的嬉笑，刚才那名送果盘的丫鬟捂着胸从屋里跑出来。
门口两人见状笑道：“小蹄子，还装什么正经。”
送果盘的丫鬟也不知是真恼还是假恼，举起手作势要打，三个人在院子里追逐起来，完全不像是丫鬟该有的行为。
吴青岚和陆炳趁乱飞身来到屋顶，此处听得屋里的动静更加清楚了，那声音实在让人面红耳赤，那里像是正经人家分明是勾栏瓦舍一般，期间一个男子的声音最清楚：“把药拿来。”
听见“药”字，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多余的话不用说，默契地同时翻身倒挂在屋檐上，用手指沾上口水然后在窗户纸上一戳，凑近望进去。
吴青岚几乎是看了一眼立刻弹开，仿佛见鬼了似的。
屋子里面挂着十多盏琉璃灯，晶莹剔透将屋子映衬得仿佛水晶宫一般，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地毯中央摆着一张矮榻，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身体瘦削的男子。
七八个身着薄纱的女子围绕着矮榻服侍，她们容貌艳丽，身上的纱薄如蝉翼，这种纱穿在身上起不到任何蔽体效果。
这些女子穿它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蔽体，就那样若有若无的或披或缠，却产生了让人浮想联翩的引诱效果，就连身为女人的吴青岚看了都羞得无地自容，何况是男人。
吴青岚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刷”一下全都冲到脸上去了，如果此刻摘下面罩，她相信自己的脸一定比最纯正的朱砂还红。
她转头看向身旁，发现陆炳继续保持着窥视的姿势不变，她恨恨地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陆炳饿眼睛离开窗户纸，无辜地望着她。吴青岚指指屋顶，两人一起翻上屋顶。
“怎么了？”陆炳轻声问。
吴青岚避重就轻地说：“听听就行了，不用看。”
陆炳凑近她，轻声问：“害羞了？”
吴青岚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几乎能直接煎蛋，但却死活不肯承认：“谁害羞了，这叫‘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那个男子是谁？”
“建昌侯三子张世昌。”
这时，屋里的靡靡之声忽然被巨大的摔东西声取代，在女人们惊慌失措的求饶中，张世昌大喊：“蓝祖光怎么还不回来，给我去找，都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