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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殿。

    嘉靖抓起一沓奏折猛地摔在地上,满屋子的宫女内侍惊慌跪下,大气不敢喘一下,不明白皇上为何雷霆震怒。

    陆炳劝道:“陛下息怒,不管薛侃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都不值得陛下为此生气。”

    嘉靖双眼从下往上看着陆炳和黄锦,丹凤眼瞪成了三白眼,脸色阴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

    被天底下拥有至高权利的人用这么骇人的眼神盯着,哪怕是从小服侍嘉靖的黄锦心里也发毛,他身边的陆炳则面色如常。

    嘉靖瞥了瞥周围,不耐烦地挥挥手,黄锦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把宫女内侍都赶出去,他自己站在门口守着,殿内只留嘉靖和陆炳二人。

    “薛侃该死!”

    “确实该死,不过,陛下,祖宗规矩‘言者无罪’,他若是因此死了势必在清流之中掀起浪潮。”

    “言者无罪?朕才二十三岁又不是四十三岁,怎么就敢断言朕没有子嗣。妄图另立,其心可诛!”

    “陛下,当务之急是看看有没有人附合,查清楚他背后时候有人指使。”

    嘉靖阴森森地说道:“也可能是有人不甘寂寞,想要走当年的路子,抛出薛侃探探风声,既是试探朕,也是试探外朝。”他抬眼看着陆炳。

    陆炳顺着嘉靖的逻辑往下推演,说道:“若果真如此,陛下若是不深究,很快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上奏附议,形成表率之后会有更多人贪图拥立之功加入进来。”

    嘉靖重重地冷哼一声:“如此一来,朕就可以悄无生息地死在宫里。他们裹挟新君,继续当无冕之王。他们打错了算盘,朕不是武宗皇帝!”

    陆炳保持着之前的语速,冷静地分析道:“若陛下将他们治罪,立刻就会被认为是陛下打压言路,那些清流们的势必会闹腾起来,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还是朕的不是,他们更有了立储的动机,到时候里应外合……”嘉靖说完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陆炳的肩膀,“二郎,山东的事要尽快处理掉,薛侃背后的主使也要揪出来,朕谁都信不过,这两件事你亲自去办!”

    陆炳跪下:“微臣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嘉靖:“起来说话。”

    陆炳起身。

    嘉靖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一圈,问:“你今天在殿上看出点什么没有?”

    陆炳仔细回想:“从微臣站立的角度没有看出异样。几位阁老都是久在官场上的人,内阁议事这种场合基本不会流露太多情绪。”

    陆炳说的这些嘉靖都知道,知道归知道,却消除不了心里的担忧。他自己就是旁系继承大统的受益者,总是担心这些大臣们和内庭勾结,重演武宗之事,尤其是几位阁臣,总让他联想起当年的杨廷和。

    大明首辅杨廷和拍板,才有了嘉靖今天的皇位。

    嘉靖道:“审讯薛侃的时候你或者你的人一定要在场,别给他们欺上瞒下的机会,绝对不能让人死了。”

    皇帝后面这句话说的不是表面意思,陆炳听明白了。

    嘉靖说完这句话之后殿内陷入长时间沉默,只有西洋座钟清脆的滴答声,仿佛敲打在窗上的雨滴。

    良久,嘉靖幽幽地说道:“找个机会带吴氏进来。朕有时候觉得头疼,太医院那帮废物看了几次什么用都没有,真不知道养着他们干什么。”

    “微臣遵旨。”

    “江湖上不是又乔装打扮一说吗,给她换一个身份。”

    “微臣明白。”

    甜水胡同。

    两名官差从蓝祖光家中出来,吴青岚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就将视线继续集中在门口,压根没把官差放在心上。

    就凭他们那三脚猫似的功夫还想抓住她?昨夜不管是建昌候府仆妇还是蓝祖光都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夫妻,不管怎么联想也不可能联想到他们身上。

    抓吧,若是借此真正抓到一两个窃贼反而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过了一会儿,昨天跟随蓝祖光的那群人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胡同,有的人脸上的青肿还没消,这些人鱼贯走入蓝祖光家。

    陈敏悄悄问:“少夫人,这些人就是昨天试图围攻你们的人?”

    清泉回去后把昨天的遭遇讲给他听了,尤其重点讲了吴青岚把他和核桃“扔”上屋顶、自己面对一群壮汉围攻、还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的壮举。

    吴青岚笑着点了点头:“我昨天没带兵器,要不然根本不会和他们浪费那么多时间。本小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小姐是少夫人了,改口道,“本夫人的回旋镖一出,立马把他们全都放翻。”

    上次陆炳“引蛇出洞”那天,陈敏见识过吴青岚的轻功和飞刀,尤其对回旋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吹牛”两个字咽了回去。

    正说着又有四个人出现在胡同。这四个人与刚才那一群乌合之众全然不同,眼神犀利、两侧太阳穴微微鼓起,腰上清一色悬挂雁翅刀,一看就是从过军的人。

    见到这四人也走进蓝祖光的院子,吴青岚三人的神色郑重起来。

    “这四人可能是建昌候府的护院。”陈河说,“看样子很有可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

    很快,院子里抬出来一顶蓝布轿子,那几个在吴青岚手里吃过亏的壮汉和刚进院子的四个护卫分别走在轿子两侧,出胡同朝西走了。

    吴青岚望着队伍的背影,问:“那四个护卫的身手和你们俩比起来如何?”

    陈河摸摸下巴道:“不是一个路子。他们这些在边镇打过仗的人招式上不怎么讲究,也没什么内功,主要是依靠团队作战。我们讲究内外双修,单人杀伤力大,但是不善于多人合作。真要动起手来,半个时辰之内,他们胜算大,超过半个时辰就是我们有优势了。”

    这么多壮汉家仆,再加上四名从军营退下来的士兵,看来蓝祖光今天对“炉鼎”势在必得。

    若是换了普通人面对建昌候府的带刀侍卫估计要掂量掂量,可吴青岚拍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道:“那是因为没算上我。有我在,不管是半个时辰以内还是半个时辰以外,都是咱们赢。”

    陆炳离宫后立刻赶往北镇抚司。皇上说了不让死人,那薛侃就必须活着。

    薛侃是个神志清楚的正常人,皇帝春秋鼎盛他却冒出来说什么旁系立储的话,若说背后没有主使是不可能的。

    言官以言论博取关注求得在士林中的声望,这在明朝司空见惯,但前提是人活着才能享受声望带来的好处,人若是死了还要声望有什么用?

    薛侃这封奏疏很有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明知前面是死路为何还要一条路走到黑?此时是否立储并不会关系江山社稷,也不影响国计民生,不存在所谓的“舍生取义”,除非背后有一个足以让他权衡得失之后仍然愿意赴死的理由。

    嘉靖认为这个理由很有可能与内庭的某些人有关,陆炳也这么认为。

    嘉靖不是武宗血脉,当年有资格继承武宗大统的人不止嘉靖一人,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大部分还活着,也就意味着若是嘉靖有什么意外,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人都有资格角逐大明王朝的皇帝宝座。

    皇座之上只能有一人,所有可能的竞争者都是死敌。

    陆炳快马加鞭回到北镇抚司后先去值房见陆松,今天是陆松当值的日子。

    “父亲,薛侃是否已经送到?负责审讯的是谁?”

    “刚刚送过来,罗浩亲自接的,陈都堂就让他负责审讯。”

    “父亲,这事涉及圣上,您应该主动争取。”

    陆松愕然道:“涉及到圣上吗?我不知道。负责押送的人没说,接人的又是罗浩,所以就由他顺理成章地审讯了。要不然我现在去找陈都堂?”

    面对丝毫没有政治敏感性的父亲,陆炳内心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不用了,我进去看一眼。”

    说完往外走,陆松跟在后面喊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陆炳头也不回说道:“不用了。”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说:“父亲,我需要补一个锦衣校尉的告身,名字叫陆青,明天就要。”

    陆松愣愣地答应道:“好的。”

    等他想起来问陆青是谁时陆炳已经消失在门口,陆松摇摇头,在值房里也没什么事,干脆现在就是经历司给儿子办那个什么“陆青”的锦衣校尉告身。

    陆炳出门之后叫上李振川,然后一起前往诏狱刑讯室。

    薛侃已经被吊了起来,专职刑讯的锦衣校尉却垂着手站在一旁,罗浩的心腹、副千户乔纲亲自用沾了盐水的鞭子行刑。

    薛侃身上伤痕纵横交错,审讯室另一头,罗浩坐在太师椅上,用帕子掩住口鼻。

    他虽然是锦衣世家出身,却一向认为刑讯室腌臜,有损他世家子的贵重,除非有重大利益相关的案子否则绝不踏入半步。

    罗浩看到陆炳赶来,脸上神情变了变,继续用帕子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问:“陆镇抚怎么也来了?难道是来监督本座吗?”

    陆炳抱拳行礼道:“大人言重,只不过是圣上有命让陆炳配合大人审讯罢了。”

    罗浩哼了一声:“都是陛下的臣子,大家的忠心并不比你陆镇抚少。”

    陆炳笑着说:“那是自然。”

    罗浩是从三品指挥同知,有他在的场合陆炳只能站着,于是他便端端正正地站着。

    乔纲又连续抽了五鞭后,薛侃脑袋一垂,晕了过去。

    罗浩道:“泼醒。”

    刑讯校尉舀起一瓢凉水“哗”一声泼在薛侃头上,薛侃忽忽悠悠转醒。

    罗浩问:“是谁指使你上奏疏妄言国本的?”

    薛侃气若游丝:“无人指使……臣子本分……”

    罗浩挥挥手:“继续打。”

    一旁,陆炳忍不住剑眉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