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讯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薛侃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肌肤,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罗浩焦躁起来,命令乔纲换重刑。
陆炳出言阻止道:“大人,圣上有命一定要问出背后指使之人,薛侃若是受不住刑讯死了,咱们北镇抚司不好向圣上交代。”
罗浩脸色一沉。为了和张璁拉近关系,他难得一次亲自抓审讯,结果干坐了两个时辰毫无所获不说还让一个七品署所镇抚告诫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思及此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若不是陆炳与皇帝的关系普天皆知,一顶包庇的大帽子就要扣在陆炳头上了。
罗浩对乔纲说:“接着审,明天一早我要看见口供。”说完不理陆炳径直走了。
罗浩走后,剩下诸人中以乔纲职位最高,但是权势最大的却不是他而是陆炳,石室里出现奇怪的沉默。
陆炳对李振川说:“李振川,圣上的旨意你听明白了吗?”他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乔纲
李振川故意大声答道:“属下明白,一定要查出背后主使,不能让他被人灭口了。”
陆炳接着说:“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听见“灭口”和“欺君之罪”两个词,乔纲手里的鞭子轻轻一颤。陆炳的意思是,薛侃若是在谁手里刑讯时死了,就是这人故意灭口以掩护其背后主使,欺君之罪,抄家灭族。
乔纲是北镇抚司的老人了,以罗浩为代表的京城本土锦衣卫势力和以王佐、陆炳为代表的兴献王府势力的争斗纠葛他一清二楚。
他巴结罗浩是为了求富贵,而不是为了彻底得罪另一股势力葬送前程。
乔纲放下手里的鞭子,揉揉手腕,自言自语道:“有点累了,换个人来。”
陆炳给李振川使了个眼色,李振川立刻上前接手刑讯。
同样都是刑讯,有人两鞭子下去就能抽死一个健壮如牛的成年人,有人却能把整套凌迟从头到尾执行一遍,被刑罚的人还能留一口气,这就是北镇抚司刑讯的奥秘。
李振川接手刑讯,既不用担心薛侃因为受刑太重死掉,也能保证不会因为有人害怕担责而故意放水。
乔纲懂事,陆炳也承他的情,两人互相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陆炳离开刑讯室,乔大海则坐进椅子里闭目养神。
陆炳离开北镇抚司回到家里,先问少夫人在不在,得知吴青岚一早就带着人出门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吩咐清风:“把薛原那一组人带过来。”
清风出去后很快带着五个人回来,其中一人身材又瘦又高,正是草上飞薛原,其余四人身材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特点——走路的时候脚尖着地、身体重心上移,仿佛随时都能来一个前空翻或者后空翻。
这五个人进门后双眼不着痕迹地大量室内结构。这种行为举止很是失礼,但是陆炳看在眼中非但不生气反而隐隐露出赞赏之色。
陆炳右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五个用丝线扎好的纸筒。他将纸筒一一交给这五人,说:“仔细查查他们都和什么人来往,不管男女老幼,全都记下来。”
“是!”
五人拿着纸筒离开。薛原走到无人之处,悄悄打开,见上面是一个人的画像,旁边写着两个字——张璁。
当朝内阁首辅?薛原再次盯着那两个字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知道张璁是谁,自从被陆炳收为家臣之后,就有一位四十多岁的跛腿锦衣卫给他传授技艺,既有京师风云榜也有刑侦技巧。张璁是京师风云榜上的第一人。
是陆炳自己要监视首辅还是......
刚产生这个念头的薛原立刻想起陆炳说的另一句话——在我手下做事,最要紧的是服从命令,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想的不要想。
薛原将画像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神色正常地离开。
吴青岚三人跟随蓝祖光来到南城一处宅院。蓝祖光落轿后吩咐两个仆人上前踹门。
木头做的门不到一人高,两个壮汉一人一脚就把门踹开了,其余人簇拥着蓝祖光走进去,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喊和老人的哀求。
吴青岚从袖子里掏出三条面巾,自己蒙一条,另外两条递给陈河与陈敏:“带上,跟着本夫人进去英雄救美。”
陈敏疑问:“蒙面?”
顺天府的差役和京城里游手好闲的百姓别的本事没有,看热闹、传小道消息的本事一流,他们蒙着面出现会立刻吸引百姓注意力,反而会被记住身高、武器、衣着。
吴青岚说:“虽然是行侠仗义,但也不能连累咱们府上。咱家老爷和少爷比不了建昌侯品阶高。再说,做了好事不留名才是真正的高风亮节,你难道想让那小姑娘记住你的长相追着你以身相许、非你不嫁?”
陈敏粗犷略黑的脸上隐隐泛红。
一旁的陈河开口道:“少夫人,咱们跟踪这个姓蓝的顺藤摸瓜是不是更好一点,现在进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吴青岚道:“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本夫人见不得他欺负人,临时改变计划了。咱们坏了他的好事,他若想满足张世昌的要求就只能去找拜月教,他越早找拜月教咱们就能越早杀进贼窝,否则这么一天天的跟踪得跟踪到猴年马月去?”
吴青岚说完把拿着面巾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陈敏与陈河接过面巾蒙上,吴青岚举起手向前一挥:“走!”说完一马当先冲进院子。陈敏陈河哪敢让她只身涉险,赶紧跟上。
吴青岚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有了两个能打的帮手,没有后顾之忧的她觉得一身轻松,杏眼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仿佛接下来的不是厮杀而是一件久违的游戏。
院子里,蓝祖光站在院子中央,四名带刀护院围绕着他,另有两名家仆像抓小鸡似的抓着昨天那位卖鱼女孩,卖鱼老汉则被拳脚相加踢翻在地,门口地上还趴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吴青岚冲进院子后没有去救那女孩子和老汉,而是直接奔向蓝祖光。因为蓝祖光才是核心,他身边围绕的人最多,攻击蓝祖光能起到围魏救赵的功效。
有此想法的不仅是吴青岚,陈河陈敏也这么想。三人先后冲向蓝祖光,立刻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
蓝祖光大喊:“保护我。”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完,迎面射来一柄飞刀,吓得他当场失声尖叫。
四把雁翅刀齐刷刷出鞘,两把拦截飞刀、两把砍向吴青岚。吴青岚人在中途突然飞身而起,使出“纵云梯”脚夫,连续两脚踢在身侧一名壮汉身上,踩着这堵人肉墙飞到半空,脚尖在雁翅刀背上轻轻一点,借着“一点”之力二次腾空,像一把势不可挡的利剑杀向蓝祖光。
陈河与陈敏也不甘落后,双双加入战圈。
陈河与陈敏的个人功力高于四名护卫,加上神出鬼没的吴青岚,四名护卫顾此失彼,很快其中两人已经挂了彩,受伤的位置不是在右肩膀就是在右大腿,总之就是怎么影响战力怎么来。
至于那六名壮汉在这样的高手对战面前,除了维持一个有名无实的包围圈之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吴青岚的飞刀精准地抵住蓝祖光咽喉,压低嗓音命令道:“放下兵器、放人。”
蓝祖光战战兢兢地说:“放......放下兵器、放人!”
带刀护卫满脸不情愿地将雁翅刀扔在地上,抓住女孩子的家仆也松开手,女孩子泪眼婆娑地看着吴青岚,“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吴青岚摇摇头:“快走,带你父母离开京城。”
女孩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跑去搀扶母亲,卖鱼老汉爬起来对吴青岚磕另外一个头跑进屋里去,很快抱着个包裹出来,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地跑了。
吴青岚估摸着三人走远后对蓝祖光说:“蓝管事,你好好掂量掂量,是自己的命重要还是替人强抢民女重要?”
蓝祖光结结巴巴地说:“都......都重要......”
吴青岚刀尖稍微用力一顶,立刻在他脖子上切出一道伤口,蓝祖光尖叫着改口:“命重要,命重要!”
吴青岚拍打他的胖脸:“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助纣为虐,就把你变成太监,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嗯?”
“不知道,不知道!”
“别想着报复,你要是敢在张世昌面前多嘴,就想想这把刀。我既然能在这么多人的保护下挟持你,更能在夜里无声无息的宰了你,信不信?”
“信信信!小的什么都不说,是小的自己办事不利,与他人无关。”
吴青岚示意陈河与陈敏先走,两人摇头,让吴青岚先走。吴青岚无奈,命令建昌侯府众人原地不动,自己则用刀抵住蓝祖光的咽喉将他拖向院门口,到了门口之后收起刀,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将他踹回院子里,闪身走人。
三人找了个角落躲好,看着蓝祖光捂着屁股在众人搀扶下走出院子,坐进轿子,灰头土脸的离开,他们仍旧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蓝祖光径直回到他自己的小院子,过了一会儿,建昌侯府的仆人和护院也相继离开,蓝家的下人关上院门。
吴青岚三人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始终没看见有人出来,也没人进去。
吴青岚让陈敏留在这里继续盯着,她和陈河先回陆府,晚上再换换班盯。
回到家,意外发现陆炳也在家,问道:“大人今天这么早就散值了?”
陆炳道:“等会儿还要去衙门,晚上估计不回来了。”
夜不归宿?
吴青岚诧异地问:“什么事这么重要需要熬通宵?”
陆炳把白天殿上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吴青岚想不明白这个叫薛侃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印象里对薛侃这个名字很陌生。不过她还是说道:“这人若是个好人,你们刑讯的时候能不能手下留情?”
陆炳道:“我觉都不睡赶回去,就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但是他的奏折触了逆鳞,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