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周家老宅和宁大一南一北,余知鱼看完展已经快四点了,但也没有叫陈助理来接他,而是自己打了个车过去。
雕花大门缓缓打开,管家在门口迎他:“少爷,欢迎回来。”
原主手机里就有管家周伯的照片,余知鱼虽然一眼认出了他,但并不清楚原主和他的关系,所以只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招呼:“周伯。”
周伯侧身让他先走,落后他半步,询问:“老夫人现在在花房浇花,二少爷和大小姐都在那陪她,老先生在书房练字,您是去花房还是去找老先生?”
这穿越一般的说话方式和称呼,让余知鱼眉头动了动,但他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直接去花房吧。”
“好的。”
周伯带着余知鱼穿过草坪,绕过伫立中间的欧式建筑,就是一片花园,夕阳下斜落,外墙是玻璃制成的两层小楼被笼罩其中,画面很美。
“到了。”周伯帮余知鱼推开温室的门,“老夫人他们在二楼。”
余知鱼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现在虽然是夏日,但花房里依然争妍斗艳,余知鱼从鲜花中穿过,径直上了楼。
与一楼种满了鲜花只留下容忍通过的过道不同,二楼也种了不少花,但更像是装饰和点缀,上面还放了一张古朴的横切木长桌,上面摆放着剪下来的花枝,穿素色旗袍的老人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铃兰,似乎在思考要将这支花插.在哪里。
余知鱼脚步一顿,“外婆。”
老人抬眸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回了花上:“回来了。”
旁边穿着衬衣的少年指了一处,温声问:“奶奶,您觉得放在这里怎么样?”
老人看了少年一眼,淡淡道:“喧宾夺主。”
少年弯眸:“看来我要和奶奶学的地方还有很多啊。”说完了才转过头来看向余知鱼:“表哥你来了,快过来坐呀。”
余知鱼坐下,将少年的脸与周元格这个名字对上,又看了眼老太太另一边的高挑冷淡的女生,心想她应该是原主的表姐周元楠。
周元格相貌清秀,声音比起普通的男孩来说,更软一些:“表哥,你不是去看云骁哥比赛那干什么去了呀?我记得你们交换生报道的时间不是今天呀。”
余知鱼:“宁大美术系有个雕塑展,今天是最后一天展出,我就顺路过去看了看。”
他一说完,就感觉气氛似乎有些变化,刚刚拿着铃兰要插.入花盆的老夫人将花放下了,拿一边的毛巾擦了擦手,问余知鱼:“你去美术系了?”
余知鱼一边思考自己刚刚那句话哪里出了差错,一边不动声色而回答道:“是。”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拿起了花。
倒是周元格皱了眉头,欲言又止说:“你怎么是去美术系啊……”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老人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女生淡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奶奶,快到吃饭的时间了。”
老夫人插.好最后一枝花,端起花盆看了看,似乎觉得满意,将花盆递给女生:“放你窗台上吧。”
女生接过花盆,露出点浅淡的笑:“谢谢奶奶。”
管家周伯等在楼下,看到他们下来,接过了女生手里的话,笑眯眯道:“有大小姐在,老夫人就不会忘记吃饭。”
周元格撅了下嘴:“每次我提醒奶奶吃饭奶奶也没有忘记。”
周伯笑了笑:“有二少爷在也一样。”
周元格这才高兴了,他快走几步,黏在老太太身边,挽着她的手道:“奶奶我来扶着您。”
老太太抽出手,淡淡道:“我还没老到要人扶。”
周元格被拒绝也不生气,就温温和和地笑着,走在老人的边上。
余知鱼故意落后几步,希望能从脑海里找到一些和“美术系”有关的记忆,但和以前一样,一旦他想要往深了看原主的回忆,就会有一阵刺疼沿着头皮密密麻麻往下渗透,直到大脑中心。
“你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余知鱼揉了下太阳穴:“头疼。”
周元楠冷哼一声:“要是让爷爷知道你去逛了美术系,你会更头疼。”说完,她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知鱼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从她刚刚那翻话里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而这种警告带着关心,并不让人觉得不适。
相反……余知鱼看了眼一直眉眼弯弯的周元格,原主这个表弟看着似乎很友好,但每次他说话时,他却总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餐厅里,佣人正在上菜,周老先生已经在主位坐下。
周元格跟在周老太太旁边坐下,笑道:“爷爷,表哥也回来了。”
周老先生抬眼,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问候,直接道:“怎么要搬出去?”
余知鱼早就想好了说辞:“公寓离学校近些,方便一点。”
“你姐姐也在宁大上学,平时有司机接送,现在马上要毕业了,也没说过哪里不方便。”周老先生道:“明天就搬回来住。”
不管原主之前是怎么想的,余知鱼绝对不可能搬回周家老宅,这里住着的都是最熟悉原主的人,他没有原主的记忆,多待一刻都会多一分穿帮的危险,如果可以的话,他能不和他们接触就避免和他们接触。
所以余知鱼道:“这件事我已经和我爸妈商量好了,他们答应了。”
周老先生淡淡道:“你.妈不提,你爸什么时候管过你,一天到晚待在他那画室里,不是在画室就在国外到处跑,你和他商量有什么用?”
听出周老先生明显对原主父亲的不满,余知鱼心下讶异,又有几分不舒服,他从小就以画家为梦想和目标,听到旁人以鄙夷的语气谈论这个职业难免有些抵触。
如果平时听到这话他会反驳,但这里是周家,他也不是原主,更没有原主的记忆,只能谨言慎行。
见余知鱼不反驳却也没有答应,周老先生语气沉了下来:“明天我就让老周帮你搬回来。”
周元格也跟着开口:“表哥,你就听爷爷的吧,你现在已经大三了,而且是交换生,课应该不会太多,搬回来也不会不方便的,而且你不想让司机送的话,也可以买辆车啊,就当是为了让爷爷奶奶放心也好啊。”
周老先生道:“白长这么多年,还没有你十六岁的弟弟懂事,先吃饭。”
周家吃饭不讲究食不言,但桌上的人除了周元格之外,似乎都不是多话的性格,所以一顿饭,只有周元格在忙忙碌碌地给大家夹菜,一下子说这个好吃,一下子说那个不错,吃完之后,余知鱼都替他累。
饭后,周老太太直接上了楼,并且带走了周元楠。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了祖孙三人。
周老先生起身,对他俩道:“跟我上来。”
周元格乖乖应道:“好。”
余知鱼没说话,跟在了后面。
茶室的门合上,周元格乖觉的去拿茶壶,眉眼弯弯道:“爷爷,我前段时间跟奶奶学了泡茶,这几天苦练了好久,今天您一定要试一试我泡的茶。”
周老先生有些意外,但神色缓和,“泡吧。”
周元格又转头对余知鱼道:“表哥,不好喝你也给我留一点面子呀,别在爷爷面前拆穿我。”
周老先生扫了一眼余知鱼,淡淡道:“他哪里懂茶,你泡就是。”
“那我就献丑了。”
话是这样说,但当茶汤倒入杯子里时,从周老先生明显柔和起来的脸色就能看出,周元格泡茶的技术应该是很不错的。
“爷爷,请。”他双手端着杯子递过。
周老先生先闻了闻,脸上浮起笑意:“不错。”
周元格有些害羞的笑道:“您还没喝呢。”说话时将另一杯递给余知鱼,大概是打了岔,没等余知鱼接到就提前松了手,滚烫的茶水一大半泼在了自己手指上。
“啊!”周元格疼得眼眶瞬间红了。
周老先生立即放下了茶杯:“快去用冷水冲一下。”然后提高一点音量:“老周。”
周伯推开茶室的门,“老先生,有什么吩咐。”
“快点带二少爷去看看手。”
等周元格离开,周老先生冷下了脸,对余知鱼道:“你弟弟在说话,你就不能接稳一些?”
余知鱼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心底也有些歉疚,起身道:“我去看看。”
“坐下!”周老先生冷声道:“你去看了能有什么用,从小到大你欺负他还不够多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把戏,等下你弟弟回来了好好给他道歉。”
余知鱼一愣,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老先生见他不知悔改的模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刚刚明明能够接住茶杯,为什么要收手?你是哥哥都不知道护着弟弟吗?”
余知鱼琢磨了两秒,才懂周老先生的意思。
刚刚他确实能够接住那杯茶,但那杯滚烫的茶水就会全部倒在他的手上,而且比起手置于下方的他,周元格只要不去稳住茶杯,他俩就都不会被烫到。
所以周老先生的意思是,不管是不是有两人都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哥哥都要第一时间为弟弟牺牲。
这思想觉悟……得是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才能有啊。
余知鱼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他的不言不语,被周老先生理解成了执迷不悟,他闭了闭眼,语气像是失望透了:“本来以为你在国外待两年能懂事一点,没想到越来越不像样子,算了,出去吧,好好和你弟弟道个歉。”
余知鱼离开茶室,恰好看到了往这边过来的周伯。
周伯停下和他打招呼:“少爷。”
余知鱼:“周伯,周元格的手怎么样?他现在在哪?”
“二少爷的手没什么大事,擦点药就可以了,现在他已经回房了。”
“我去看看他。”
周伯微笑着点点头,躬身送他离开。
然而直到到了电梯口,余知鱼才想起,他根本不知道周元格的卧室在哪。
好在他刚站定,就有端着过果盘的佣人经过,解决了他的问题。
“少爷,您要上楼吗?”
余知鱼轻轻嗯了一声,问:“你是去周元格的房间吗?”
“是的。”
“一起吧。”
电梯门打开,余知鱼帮她挡门,等她进来之后才松开手,佣人感激地对他笑了笑。
下电梯时,佣人没再让他帮忙挡门,而是稳住了盘子伸出一只手让余知鱼先出去,余知鱼看了眼果盘上摇摇欲坠要落下的的一颗樱桃,接过她手里的果盘,“我拿着吧。”
佣人:“太麻烦您了。”
余知鱼笑了下:“那麻烦你帮我敲门吧。”
佣人敲了敲走廊第三个房间的门,等听到里面一声“进来”时才拧开房门。
她从余知鱼手里接过托盘:“谢谢少爷。”
周元格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到余知鱼之后,弯眸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余知鱼:“我来看看你的手,没事吧?”
“已经不怎么疼了。”周元格抬起手道:“就是这个手指伤了让我拿手机不太方便。”
余知鱼:“抱歉,刚刚我没有拿稳茶杯。”
“怎么能怪你呢?”周元格笑盈盈道:“本来也是我分神啦。”
他举起手机,说:“我在看云骁哥的比赛,有人录下来啦,表哥你一起看吗?”
余知鱼没什么兴趣,但是看到他期盼的表情,还是走了过去。
视频里,孟云骁正在运球过人,他气势强劲,横冲直撞,和今天中午那个小奶狗似的软绵绵的大男孩判若两人。
但余知鱼却并感到不奇怪,在原文里,孟云骁的人设就是霸道强势,只是面对原主的时候才会有所收敛,但收敛也只限于他喜欢原主的时候,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叶与白,且为了原主多次伤害了叶与白之后,第一时间对原主弃之如履的也是他。
所谓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就是孟云骁这样的人。
余知鱼对这种人没有太多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毕竟这些所见所知都还没有真实发生,只是来自于纸张,而且他不是原主也无法和原主共情。
所以,当周元格问:“你觉得云骁哥怎么样?”的时候,余知鱼也挺中肯地回答:“做朋友还不错。”
周元格好奇:“那不做朋友呢?”
余知鱼眉梢微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指着屏幕道:“孟云骁输了。”
周元格一愣,赶紧看视频,镜头正好对上比分“55:57”,叶与白在最后一秒投了个关键三分球,反败为胜。
佣人将果盘整理好,轻轻带上了门,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元格表情变了。
他丢下手机:“真恶心。”
余知鱼诧异抬眸,周元格抱胸道:“我说的是叶与白,不知道哪个贫民窟出来的东西,却什么都要和云骁哥争,国奖要争,学生会主席要争,就连打个球也要争第一,争这么多有什么用,毕业之后他和云骁哥就是云泥之别,连出入同一个场合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他看了一眼余知鱼,忽然笑了:“不过表哥你就不一样了,你有一个会攀高枝的爸爸,实现了阶层的跳跃,然后厚着脸皮把儿子留在岳父家,让所有人都把你当成周家的少爷,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也是用心良苦。”
看到周元格充满恶意的笑脸,余知鱼终于知道他从见到周元格开始就一直感觉怪异的原因了——周元格看似软和乖巧,但都浮于表面,仔细回忆就会发现他看似活络气氛或者打圆场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在上眼药或者火上浇油。
所以,之前在周老先生和周老夫人面前,周元格一直在演戏,甚至刚才佣人在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演,直到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了,他才露出了真面目。
余知鱼不禁好奇,周元格和原主到底是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如此厌恶原主。
“你很讨厌我?”
周元格冷笑一声:“难道我之前那么多年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所以,周元格和原主的恩怨真的是早就结下了。
余知鱼确定了这一点,又问:“我自认为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这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在国外那几天,余知鱼虽然说不上多了解原主,但也对原主的性格有一定的认识。
原主是一个敏感度很强的人,这反应在他的日记里——余知鱼穿过来的时候,原主的电脑没有合上,所以让他看到了当天的日记。
那篇日记,写的是他前几天因为不想住在老宅而与父母发生的争吵,其中有一段写到:
“我不该对妈说她从未管过我,那是一句伤人的话,她本来工作忙碌,但该陪伴我的时候也从未缺席,话出口之后,她的沉默更使我愧疚难过,我想要道歉,可话到了喉咙里,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我想明天必须向她正式道歉,并且告诉她我很爱她。
还有,这几天陈助理似乎不太开心,或许是和女友分隔两地吧,回国之后,我要好好给他放个假。”
一个敏感到因为几秒沉默就会注意到母亲情绪并为此感到自责的人,很难与他人结仇,因为他首先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而且余知鱼也不相信一个会细心关心助理情绪要给助理放假的男孩,能做出伤害自己表弟的事情。
果然,周元格道:“你确实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但是我就是讨厌你,还讨厌你妈讨厌你爸,怎么了?不可以吗?”
余知鱼想到什么,问:“所以刚刚那杯茶,你是故意的?”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故意的?怎么你出国一趟好像比之前要蠢了。”周元格笑得乖巧甜蜜:“不对,应该说是变聪明了,之前表哥还会拉住爷爷告状说是我故意的呢,今天似乎没有呀,是被爷爷骂得习惯了吗?”
余知鱼盯着他的笑脸看了两秒,也笑了,不疾不徐道:“确实习惯了,傻.逼见多了,不就得习惯无视了。”
说完也不得周元格从他竟然还嘴羞辱他的震惊中回神,径自离开了他的房间。
下楼时,余知鱼忍不住想,这周家可真奇怪,老太太冷淡,老头是非不分,表弟还是个两面人,也就原主的表姐周元楠正常一点,但是她看起来和原主关系也挺一般。
不知道其他人是个什么模样。
这样想着,余知鱼不禁结合书里和陈助理那得到的信息,总结了一下:
——外公外婆建在,有两个舅舅,有表兄弟和表姐,三代同堂住在一起,又因为他母亲是周家目前的掌管者,工作忙碌,而他父亲是个画家,喜欢世界各地寻找灵感,两人都没时间照顾孩子,所以出国之前,他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周家老宅。
一个家庭里大家长的态度很难不影响其他家庭成员的态度,所以除了原主的亲生父母,周家这一大家子恐怕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对原主好,估计这十几年原主在周家过得也不太舒心。
想到这里,余知鱼忍不住有些同情原主,但换个思考方式,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
如果是和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他还要担心他们会发现原主芯子换了人,可如果是面和心不和的话,那他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连真正的关心都没有,哪里能真实的了解一个人。
而且就算有人觉得他变了,不还有待在国外那两年的变化做借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