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余知鱼不打算在周家过夜,他怕自己在这待着会失眠,但也不想打扰陈助理难得的假期,就准备出了半山别墅再个打车回去。

    谁知还没走出周家大门,就被周元格追上了。

    他气喘吁吁,似乎有极其重要的是事情没说。

    余知鱼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等他开口。

    周家很大,雕花大门和主楼之间的草坪有一片几乎照不到光的地带,喷泉上的雕塑仅披着月光,投下的黑影模糊得张牙舞爪。

    周元格就站在那一片黑影之下,喘.息的声音像是和那影子融为了一体。

    “你刚刚竟然敢那样和我说话!”

    余知鱼觉得他反应弧长得过于真情实感了,追了这么长一段路竟然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

    他忍不住笑了声:“那我应该怎么和你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嚣张。”周元格调整好了呼吸,之前全在掌握中的自信也回来了:“不就是以为你妈已经彻底掌管了集团吗?觉得周家已经是你妈的掌中之物,以后也是你的掌中之物吗?”

    “你太天真了。”周元格语带恶意:“你知不知道大哥现在是什么职位?”

    余知鱼倒是真不知道他那个还未见过面的表哥是什么职位,所以虚心问道:“什么职位?”

    “总经理。”周元格走出阴影,似乎是想要看清楚余知鱼的脸色,故意一字一句道:“而且是策划部的总经理。”

    余知鱼一个艺术生哪里懂这些,所以他依旧是虚心求教的表情:“所以呢?”

    “所以呢?!”周元格不敢置信:“你竟然问我所以呢!”

    余知鱼不懂为什么不能这么问,于是他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他当了策划部的总经理又怎么样?”

    “整个周家谁不知道每一任继承人都是从策划部升上去的,你在和我装傻,因为你知道即使你进了公司也只能从底层开始打杂,和表哥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余知鱼发现周元格很喜欢“云泥之别”这个词,于是好心还给了他:“对啊,到时候我进了公司你还在上学,我和你也是云泥之别。”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和我比?你配吗?”

    没有了雕塑阴影的遮挡,周元格气急败坏的表情无处遁形。

    余知鱼没想到他这么容易被激怒,可想了想又不觉得奇怪,说到底周元格也才十六岁,想让一个上高二的小屁孩不中二都是为难他,之前周元格能够演得滴水不漏,全靠环境加成,他很清楚周家的这些人会偏帮,所以他底气十足,自然不露怯。

    当然,说不定也露怯过,但是旁观的人心都是偏的,演技不演技的也不重要了,谁对谁错闭着眼都能判。

    但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余知鱼别的本事没有,治熊孩子一绝,他用周元格最讨厌的气定神闲姿态问他:“我正好是配钥匙的,你配几把?”

    周元格不敢置信:“你骂我?”过了两三秒之后,他似乎终于确定了余知鱼真的在骂他,他顿时脸都红了:“你敢骂我!”

    余知鱼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再在这里和熊孩子斗嘴,他车都要打不上了。

    “你还想说什么,没事我就走了。”

    月光之下,余知鱼神色清冷,即使带着两分不耐,也像是站在云端之巅向下俯视,让想要指责他的人,下意识就漏了怯——觉得自己不配。

    这才是他熟悉的余知鱼,也是他最厌恶的那个余知鱼。

    周元格这样想,理智也渐渐回归。

    “走啊,你最好永远不要回周家,这里可没人欢迎你。”周元格抱着胸道:“我来找你就想确定一下你这次回国,是不是认清了自己的实力,干脆放弃在周家讨饭吃了,不然你怎么敢在奶奶面前说你去了美术系,特意过来气她吗。”

    这是第三次,在提到与画家、美术之类的话题时,周家人流露出异样态度了。

    余知鱼眉头动了下,不动声色道:“我去看的是雕塑展,又不是画展。”

    “如果是我或者其他人去看雕塑展当然没问题,但是你去看就是在往爷爷奶奶身上捅刀子,你明明知道你妈就是因为看画展看得太投入弄才丢了小姑姑,害得她惨死,怎么还敢在家里提起这件事?”

    周元格冷笑一声:“也对,你们这一家子可不就爱在爷爷奶奶身上捅刀子吗?不然你妈怎么可能会故意找一个当画家的男人结婚,然后生了你这个明知道小姑姑怎么死的还当着奶奶的面说去美术系看雕塑展的儿子。”

    余知鱼直到出了周家的大门,都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里回过神来。

    他一边走一边梳理刚刚从周元格嘴里得到的信息:原主的母亲因为看画展,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妹妹,间接导致了自己妹妹的惨死,因此整个周家都厌恶与画展之类相关的事情,自然也包括了画家,而好巧不巧,原主的母亲找的老公竟然就是个画家。

    所以,原主母亲与画家生下的原主不受待见,其实是有原因的?

    余知鱼换位思考了一下,尽管孩子无辜,可如果换做他是周家老先生或者周家老太太,可能也很难真心喜爱这个孩子。

    而作为原主,在知道这件往事的情况之下,他在周家即使处境艰难,可能也很难向父母诉说,而他面对周家人也会自然产生一种类似于还债的心理,这就能够理解他本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为什么却对自己的表弟一忍再忍了。

    别墅区每一栋都隔得很开,余知鱼琢磨了一路发现竟然没有走出周家别墅的范围,他看了眼时间,怀疑自己靠双腿走出别墅区至少得十一点了。

    好在路灯倒是照得挺远,夜色下每栋房子也各具特色,不考虑路程的话,欣赏园林树木和建筑也算是一种陶冶情操的方式了。

    余知鱼一边苦中作乐地想着,一边打量映入眼帘的这栋别墅,虽然和周家别墅同样是英式风格,但在外观和前坪的设计上又有很大不同,周家的前坪是草地环绕喷泉,而这栋别墅的前坪灌木布局对称,且修剪得十分精致,绕别墅外围种植的松树,既保证了主人的隐私又与前坪的设计融为一体,充满了艺术的美感。

    这栋别墅的主人应该有很高的审美,并且是个完美主义者。

    余知鱼脑海里刚刚浮起这个想法,就见别墅前门打开,有个老人站在门口,遥遥对视,似乎在等着他过去。

    “知鱼少爷。”

    老人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得体的西服,叫住余知鱼时,也是不苟言笑的。

    余知鱼脑袋里飞速运转,想找到这个人的身份,面上却很平静:“你好。”

    老人侧身,指了指别墅二层,“南轩少爷在楼上看到您了,让我出来问候你一声。”

    余知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坐着一个少年,隔着些距离看不清表情,只是他周身似乎与暗夜融于一体的阴郁,连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灯光,也难以驱散。

    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少年是谁,收回视线:“他晚上一直待在那里吗?”

    “是的。”老人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那丝无奈和心疼依旧能让人感觉得到:“饭后就一直等在那里。”

    话落,老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听了两句,问余知鱼:“南轩少爷让我问您,现在这么是不是要下山?”

    余知鱼点头:“对。”

    “请您稍等。”老人说:“我让司机来送您。”

    “不用了。”余知鱼拒绝道:“我想自己走走。”

    老人坚持:“请让我派人送您。”他顿了顿,道:“就当是为了南轩少爷。”

    看到余知鱼不解的表情,老人抿起嘴角,他本来就有法令纹,此时这个表情更显不近人情,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请求:“如果不送你下去,南轩今天晚上就很难睡着了。”

    注意到他说的是“南轩”,余知鱼沉默了一下,答应了。

    “麻烦帮我带一句话。”

    老人:“请说。”

    “就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老人抿起的嘴角漾出一丝笑纹:“好。”

    过了一会儿,他真诚感谢道:“谢谢您。”

    余知鱼弯了下眼眸,视线重新转向别墅二楼。

    少年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看不清表情。

    但余知鱼知道,叶南轩应该很希望他上去和他说说话,哪怕只待五分钟就离开,只是他再渴望也不会说出来,不论是亲口说还是借他人之口,因为叶南轩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

    原文留在余知鱼记忆里的部分其实并不全面,每个攻给他的情节和片段也并不多,叶南轩可以说是其中戏份最少的一个,却也是余知鱼唯一愿意接触的那一个。

    因为他知道,这个外人看起来阴郁冷酷的少年,是整本书里唯一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对待原主的人。

    可正因为此,他才更不愿意贸然接近他,因为他不是原主,也无法替代原主,沾染他心里仅剩的光芒和美好。

    大门缓缓打开,黑色的轿车在余知鱼身边停下,老人帮他拉开车门,余知鱼收回视线之前,朝叶南轩挥了挥手。

    少年似乎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动了动,像是身子前倾了一些,或者也抬手朝他挥了挥,但是余知鱼已经钻进了车里,没有看到。

    车的速度和人的速度就是不一样,本来以为十一点才能下山,结果在不堵车的情况下,十一点半他就到了公寓。

    明明一天下来也挺疲惫,可不知为什么洗了澡躺在床上之后,余知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干脆爬了起来,拿了支铅笔抽了张纸,曲起一条腿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随意涂画起来。

    余知鱼画画时一般是两种状态,极度专注和完全走神,此时他就是后者,纸上渐渐有了轮廓,玻璃、长桌、鲜花和拿着一只铃兰微蹙眉头的老人。

    这副画面,此时在余知鱼的脑海里还是清晰的,周老夫人银发盘起,素色旗袍并素色披肩,捏着一朵同色系的铃兰,在铺天盖地落下的夕阳晚霞背景下,像是水墨与油彩的对撞,当时他就已经手痒得想拿起画笔。

    只是随着周老夫人形象一起浮现眼前的,还有周元格说的那一番话,轻易地打破了这副画卷。

    明明不是他的事,也和剧情无关,可不知道为什么,余知鱼就是无端地有些在意。

    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接连着一连串联系人看下来,手指最终悬停在一处。

    【余老师】

    说起来也奇怪,原主对自己父亲的备注竟然是这个,余知鱼刚穿过来那天就接到了这个名为“余老师”备注的电话,当时他压根没多想,直接跟着备注称呼,差点因此露馅。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余老师”这个备注并不是因为原主和父亲关系疏远,相反他们关系很好,正是因为相处轻松,才会用这样带着调侃意味的备注。

    余知鱼没和原主的父亲通过几次电话,但是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所以这也是今天周老先生用不屑的语气说起画家这个职业时,他不太高兴的原因之一。

    他脑子里想着事,手不自觉往下落,等回过神来,电话已经通了。

    “这幅画马上画完了,等会儿就给你回电话啊。”

    就这么一句话,然后迅速挂断了。

    余知鱼盯着接通又挂断的手机,三秒之后,无奈地放到了一边,开始细化自己手里这幅画。

    说是“马上”,但是再回电话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搞艺术的人似乎从来不知道夜晚是什么,他们的孩子也连带着不太需要知道,好在余知鱼本身也是灵感来了就废寝忘食选手,所以和原主的父亲挺合得来。

    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时间点,打电话的人和接电话的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余老师似乎伸了个懒腰,嗓音都带着放松又自由的气息:“找爸爸有事吗?”

    大概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原因,余知鱼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这不是他宿舍里那群孙子在占他便宜。

    但这种熟悉又自然的语调,轻易就让他放松了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说。”

    “你知道我有个小姑姑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知鱼不知道原主有没有和父亲讨论过这个话题,但是他知道他这样问不会引起怀疑,因为那天记录原主和母亲吵架的日记里,有一句话:“会发生争吵的原因,我想可能源于我心底失踪存在的疑问,但是我依旧不敢和她确认那件事,不知是害怕知道真相,还是害怕知道真相”。

    当时余知鱼只是匆匆看过,并没有多想,可联系今天所知道的一切,这段话显然说的就是周家小姑姑死亡的真相。

    余知鱼的回忆时,余老师缓缓开口:“你妈妈十五岁的时候,带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看过一次画展,那天有一幅画很吸引她,她就多看了一小会,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你的小姑姑已经失踪了,再找到是三天之后,她已经溺亡了,身上还有些……其他痕迹。”

    余知鱼一愣,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其他痕迹”指的是什么。

    “那妈妈……”

    “这件事一直是她最自责最愧疚也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你有任何不知道或者想了解的地方都可以问我,但是不要去她,好吗?”

    “好。”

    余老师又和余知鱼聊了些当时的细节,余知鱼忍不住在纸上记录下来,等挂断电话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一夜没睡,也没觉得多么困倦,只是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段往事里有许多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