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月等了许久,直到赏花宴结束都没见赵卿卿回来。
“施家姑娘不必找了,贵妃娘娘召见大姑娘。”
“卿卿要和我一起回去的,公公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吗?”
金宝看着着急上火的人,摇头道:“大姑娘还有要事,施家姑娘可以自行回去。”
“公公若是见到卿卿还请告诉她,我先走了。”
孙贵妃找赵卿卿做什么?施明月怀着满心好奇离宫,出了宫没多远看到施裕,连忙让马车停下。
“施小裕!卿卿说你知道祖父那边的情况?”
“什么?”施裕看着表情焦急的施明月,心中一个咯噔,“什么情况?”
“计谈戈和我们家的那些人的勾当。”施明月握紧拳头,“他们太可恶了。”
“小桃花哪里来的消息?”施裕站在路边扣住车窗,压低声音严肃道,“这事情别外传,此事非同小可,回家别和旁人说。”
施明月被他的表情吓到,忙问:“真的会出事吗?”
“你只需要知道家里那些人的谋算会落空。”施裕没想到,赵卿卿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其他事情不需要你管。”
施明月咬唇,低声反驳:“家里那些人利用我,凭什么我不能管?”
“闭嘴吧你,就你这脑子能管谁?”
施裕不想和她多说,牵着马径直往前走。
“你去干什么?”
“城外跑马!也不知道羽哥儿又去哪里了,约好的喝酒,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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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晴岚坐在马车里,对面是正襟危坐的萧叶。
“所以,她喝了?”
“本公主告诉她不能碰,她非不信。气死我了。”
耶律晴岚气得几乎把矮桌拍断,“有勇无谋的废物!她就是个废物,真不知道是怎么赢过本公主的。”
萧叶看不惯她这样的脾气,冷声道:“行了,赏花宴上没传出风声,消息应该是被人压下了。这些日子你别出门,你的那些提醒落在有心人眼里,反而是疑点。
你是来投诚找庇佑的,把那些坏脾气统统收起来。计谈戈那边的事情不要管,免得惹祸上身。好不容易把你的嫌疑摘干净,不能前功尽弃。”
耶律晴岚暗暗咬牙。
“我就是不服气嘛,凭什么她能打赢我?”
萧叶在心中默默道,就凭她能和耶律祁山拼命。
“这些事你不许插手,老老实实在使馆待着。计谈戈自寻死路,就让他去死。”
“他身后有陆广在,怎么可能是自寻死路。”耶律晴岚眼珠子转了转,“总不能是陆广想要他死吧?那岂不是……三姓家奴?大景长公主的狗改投了计谈戈,转眼又有了新主子。”
耶律晴岚呵呵直笑。
萧叶的神情越来越难看。
“最近你老实点,计谈戈那边恐怕要惹事。”
被萧叶提及的计谈戈正在宫墙外等消息,过了约定的时间,没有结果传出来,这让他有不太好的预感。
“公子,失败了。伍志远找的人,被人扭断脖子,是殿前司的人做的。”
手下的话,让计谈戈如遭雷劈。
“被发现了吗?”
“咱们的人做的干净,伍志远那边也留了后手,想要查到我们头上很难。公子回去吧,眼看着天色要下雨。”
时间已是临近傍晚,天色沉郁,厚重云层黑沉沉压下来,闪电的白光过后隐隐有轰鸣声响起,轰隆隆炸响在耳畔。
雨水落下,计谈戈接过旁人递过来的黑纸油伞撑开,大雨倾盆而下,拍打的纸面上,乱石击落般的冲击,让伞骨几乎支撑不住。
“公子回去吧。”
计划失败,只能重新谋算。
手下人将马车叫过来,目送计谈戈上马车。
黑沉沉的云,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天光大暗,车厢里晦暗一片,计谈戈坐在里面,捏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若有所思。
“陆广的弟子,我会想办法毁了的。”
格拉!一道张牙舞爪的电光从天而下,少顷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而至,大雨滂沱,青石板地面很快积了水,有鞋底厚度的积水循着路边水道急速落下,顺着陶烧的管道汇入附近河流。
即便如此,路上仍然有许多积水,渐渐水位已经疯涨到脚踝高度。
“这场雨,好大啊。”
施裕被迫滞留在城中酒楼里,窗外连成一线的豆大雨珠,引得食客们纷纷感叹。
“这雨也太急了些,刚才还艳阳高照呢。这可怎么回家?”
“不妨事,在小店住下便是。啊,二黑快,后院的衣裳!”
“掌柜莫慌,收了收了。”
大雨将整个京城笼罩,黑云压城,水雾弥漫,门槛低的人家已经开始往外舀水。
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从酒楼外淌水路过,露出一截被泥水玷污的白衣。
“这么大雨,也不进来歇歇脚?”掌柜嘟囔着,面前的桌案一震,低头就见多了一串铜板。
“不用找了。”
“哎,这也不够啊。客官客官,这么大雨,出去干什么。”
掌柜抬腿要追,被雨帘拦住脚步。
看着没入水雾中的客人,他非常不解。
“二黑,把那人的马看好,酒钱还没给够呢。”
“好嘞!掌柜您放心。”
施裕踩着水追上人,想了没想张开手臂把人拦下。
“你是什么人?”怎么那么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陆夫子?
斗笠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半寸,隔着雨帘施裕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那笑容恰到好处,说不上嘲讽,也称不上真诚。
施裕丢开手里不小心拿出来的白瓷酒壶,润泽莹白的瓷器落入污水,被带着滚入下水道。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和头发,湿漉漉贴在身上,极为狼狈。
面前这个隔着水雾的人,却是一副好整以暇模样。披着沉重雨具,矜持端庄笑着。
施裕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嘶哑道:
“陆夫子怎么来京了?”哪怕看到人时,已经觉得像,可当真确认是对方,施裕还是难以接受。
“这世上,有不能去的地方?你得了第三,低了右相那个儿子一头,成绩还算勉强。”
这是好似长辈点评课业的话。
施裕抹了一把脸,怒火几乎燃尽理智:“为什么要走!”
“顺应时事罢了。”
陆夫子压下斗笠,径直从他身旁路过,洁白衣角被污水浸湿,层层叠叠的沙土痕迹在白布上构成山水的纹理,就连脏污也透着几分雅致。
施裕转身,看着他渐行渐远,穿着焦黑枯朽雨具的人最终与这座大雨中的城融为一体。
“明明陆夫子最讨厌脏东西的。”
连血都沾染不到衣角的人,如今竟愿意在污水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