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黑玉骨扇

    就在宫无凛仓促地甚至是落荒而逃前往南疆寻求解药、墨渊离带着阿煜在城外的庄子住下时,远在北渝,辰启天已经秘密见到了娄蓟。

    “靖南王暗中潜入北渝密见我这个大将军,还真是好胆量。”连日的奔波、在难民和朝廷之间的周旋让娄蓟的面上染了一丝疲惫,只那双眸却依然闪亮,尤其面前坐着的是曾经打败过他的敌国将领。

    辰启天并未在意他话中的意思,抬手挥退身旁众人,当屋中只有他和娄蓟两人了,才轻笑着说:“娄将军战场上叱咤风云,没想到在国内却是深陷泥潭了,命运真是弄人。”

    他本来是不喜欢对旁人说什么废话的,只是这些年在墨渊离的影响下,才变得越来越“正常”,脸上那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寒远没有当年那般瘆人,说话时虽仍是声音低沉,但已经开始掺杂着人间烟火气了。

    娄蓟虽然早就听说过辰启天的名气,但在那场大仗之前并未和他打过什么交道,多年前让辰启天身中剧毒的北渝战场,当时他恰好染了病并未领兵,所以那时二人并不相识,娄蓟自然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身上巨大的变化,注意力便全放在他说的话上了。

    “靖南王远道而来,难道就是特意为了奚落老夫的吗?”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目前身处乱局的狼狈并不想让敌人看到。

    辰启天并没有解释什么,一句寒暄已经足够了,他没那么多耐心,再开口便是直入正题了:“如今北渝国内的局势,娄老将军可想到了应对之策?”

    娄蓟的脸色有些不耐,他没想到风临这位纵世奇才神勇将军竟会如此揪着人的难堪,良好的将领风度让他忍耐下来,却不甘于落了下风,答非所问,反将对方一军道:“难道靖南王有什么法子吗?”

    他一个风临的王爷,怎么可能为北渝乱局想法子。但若不是为了提建议,那现在的对话便是浪费双方的时间。

    辰启天知道娄蓟心里是怎么想的,似是无意地轻笑一声,右手拿着的一柄折扇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左手的掌心,眸光深邃地说:“不知娄将军是为北渝皇室做事,还是为北渝百姓做事?”

    娄蓟皱了皱眉,不知他这问话是何意,再说起话时便多了几分谨慎:“君舟民水,本就相依,为民做事还是为君做事,有何不同?”

    折扇敲在掌心上,声音有一种钝钝的沉闷,屋里只有两人,两个人都不说话时便安静极了,入耳的只有那折扇敲出的声音,“笃、笃”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娄蓟的心上。

    辰启天狭眸眯了眯,意有所指地说:“但若是那舟不肯航行,只沉溺于将水搅得一潭浑浊,娄老将军又当如何?”

    娄蓟眸光一震,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凛冽:“你这是要我造反?”

    辰启天无声轻笑,浑身都有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他将那折扇搁在桌子上,娄蓟方看清扇柄是黑玉骨,上面用金纹雕着繁复的花线,看起来昂贵非凡。

    “这就要回到本王方才的问题了,娄老将军是为北渝皇室做事,还是为北渝百姓做事?”辰启天仍是不紧不慢地问着,他似乎又有了足够的耐心,同样的问题,第二次明明问起来时语气更随意淡然一些,娄蓟听着却分明是更有压迫感了。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辰启天这个问题他可以忽略一次又一次,但是辰启天也可以追问一次又一次,只要他不回答,辰启天就会不断的问下去。而辰启天甚至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只要他可以回答他自己就行了。

    因为娄蓟更清楚,这个问题早就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内心。

    他一直刻意去忽略,但是这根刺总会有让他血肉模糊的那一天。

    “人间是疾苦乱想,皇室贵胄却每天都在寻欢作乐,丝毫不闻百姓所求,甚至只知道用暴力去屠杀和打压,娄老将军想必早就意识到了这点,甚至比这世间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此前刻意不去想,怕是一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便日复一日地麻痹自己吧。”

    辰启天的视线落到桌子上的那柄折扇,他将扇子拿起,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展开,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只是眼中满是厌恶:“这扇子是本王前几日派人寻来的,娄老将军可知它是从何处被寻到?”

    娄蓟目光沉沉没有说话,显然知道辰启天并不是真的要聊一把扇子的故事。

    “本王的人是从落泉寻到的,就是在三天前。落泉城内的西坊有一个巨大的折扇坊,制造的全是这种扇子。用黑玉骨作为骨架,冰湖绸料做扇面,扇面和骨架上的金丝纹线是从苏盛运过来的,全都是上好的料子。”辰启天轻笑一声,道:“这么名贵的扇子,本王就算坐拥无数奇珍异宝,也很难见到,没想到一个小小落泉竟然每天都可以做出上百把,可真是令人惊叹。”

    娄蓟的瞳孔渐渐变大,原本充满戒备的神色此刻已经被一种因为不可置信而显得极为震惊的表情取代,继而是羞愧愤恨,最终全部的感情都汇聚到手上,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上好的金丝楠木桌竟被捶裂,从被捶开的裂痕处一分为二,轰然倒地。

    落泉,就是这次旱灾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也是灾民闹得最凶的地方。

    数不清的赈灾银两流入落泉,但是灾民们连个响都没有听见,赈灾的粥棚虽每日都开着,但说句不好听的,百姓分到的粥连米汤都算不上,只能说是里面浮着两颗米粒的清水。

    这样一个地方,竟然还会量产着如此昂贵的折扇,其中猫腻不用细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娄蓟自以为自己想得清,却没想到辰启天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震撼:“娄老将军以为这些折扇只是当地官府贪污的产物吗?可有想到量产如此多的折扇,最终送往何处?”

    娄蓟还在痛恨着落泉官府的无耻,哪有心思去想他们要将折扇销往哪里去换银两,烦闷恼怒之下随口说道:“左右不会是宫里。”

    辰启天含着笑没说话,一双眼睛却目不错光地盯着娄蓟,娄蓟感觉自己的整个胸腔都变得空无一物,这种感觉让他极为恐慌,又不敢相信:“真的是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