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不认爹了
辰启天垂了垂眸,面上已经有了一丝冷意,说话时也不复平和,而是带着森森寒冷:“不止宫里,前朝重臣和皇族宗室,等这批扇子运过去,几乎会是人手一把。冰湖绸料扇风最是清亮,黑玉骨又天生自带凉意,极适合夏天把玩,虽然现在炎夏已过开始入秋,但这等好物,北渝皇室那些坐在云端的人怎忍得了晚一刻拿到手里。”
“你,你的意思是,皇上也知道这件事?”娄蓟的声音已经带着些颤抖,全然不复一国将领底气十足的样子。
辰启天的嘴角勾起个弧度,一字一句地说:“不然娄将军以为,落泉那个工坊是如何开得起来的?落泉可是北渝全国最严重的灾区。”
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中了娄蓟的心上,沉重地让他喘不过气,有尖锐的疼痛从心口传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般,目无光彩地喃喃问着:“所以皇上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他让我领兵镇压暴民,其实也是看准了我会对百姓不忍心,所以想借此事彻底让我失势,在朝中再无分量可言,对不对?”
辰启天的神色有几分肃然,收起了脸上的那抹笑意,语气仍是淡淡地说:“娄老将军为人耿直,从不做曲意逢迎之事,若是遇到明君,必定是圣君良将的佳话,但是对如今的北渝而言,皇上拐着弯地排斥娄老将军,却是情理之中了。”
娄蓟冷笑一阵,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并不怀疑辰启天的话,因为辰启天虽是敌国之人,但也没那个必要骗他,因为若是谎言的话,这个谎言太容易戳穿了,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掩藏的余地,所以他才深信不疑。
皇上近来对他愈发猜忌冷落他是知道的,这种情况在败给辰启天后变得更为严重。皇上越来越不待见他,朝中以丞相为首的一干文臣也经常对他打压,他虽身负盛名,但是现在在朝中的日子并不好过。若不是因为不愿看见一众佞臣彻底侵占朝堂,他早就辞官退隐了。
可没想到这份坚持竟也让皇上不喜,甚至要亲手摧毁他。
屋中一时谁也没有说话,窗虽合着,但是隐约仍可听到外面的风声。这时的风还是极温柔的,但是二人都知道,再过些日子,等寒冬来临,外面的风就会是呼啸之势了,到那个时候,无论是哪里,想必都不会宁静。
好半晌后,娄蓟哑着嗓子说:“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背叛北渝为你做事的。”
辰启天微微颔首,对他这句话丝毫不意外:“娄老将军一心为民,自然不会做叛国之事,但是本王好奇的是,日后娄老将军打算如何做?”
娄蓟并没有说话,换句话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辰启天传达给他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他一时半刻毫无招架之力,现在整个脑子都是空的,哪里有什么神思去想日后的对策。
辰启天也并不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静默了片刻后便说道:“娄老将军爱民如子,又不愿叛国,但若是换个有皇室血脉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娄老将军觉得如何?”
娄蓟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好像浑身力气已经被抽走一大半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当今皇上膝下有三个皇子,却是一个比一个残暴,一个比一个无能,他们心中只有自己的权力,从未将百姓放在眼里过,日后不管是谁登上皇位,百姓仍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至于皇族的宗亲旁支,更是想都不要想了。”他冷叹一声,有些自嘲地说:“我娄家世代辅佐君王,往上几代也出过不少明君,谁能想到现在墨氏竟对他们的天下丝毫没有爱护珍惜之意,这天下,怕是已经穷途末路了。”
辰启天垂下眸看了看地上碎成两半的金丝楠木桌,突然沉声说道:“娄老将军,你看这楠木桌子,碎成两块一南一北,旗鼓相当,就像现在的北渝和风临一样。可一分为二的楠木桌没什么用处,但若是重新合并在一起,便又能发挥效用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了,娄蓟瞪了瞪眼睛,声音中又充满了戒备:“你想做什么?”
辰启天站起身,缓缓转身走到门口,他打开紧关着的房门,外面的阳光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在光线的照耀下,肉眼可见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飘荡着,好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安神的归处一般。
他没有再转过身,只侧头看了看门框,沉声说道:“内人拖本王给娄老将军带句话,内人说她嫁给本王之前,也是生活在北渝皇宫里十多年的公主,她与本王的孩子,自然也流着北渝皇室的血液。”
待娄蓟回过神时,辰启天已经走远了,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只有地上碎成两半的楠木桌子在提醒娄蓟,方才的对话都是真实的。
辰启天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娄蓟遍体生寒,虽然只是说了一句他儿子的血脉,但是娄蓟清楚的知道,辰启天这是要夺得北渝天下的意思。
并不是征求他的意见,也不是寻求他的支持,而是直直白白地告诉他,北渝这个国,辰启天要定了。
娄蓟不禁打了个哆嗦。
辰启天觊觎北渝,那风临呢?他此前说的合二为一的意思,难不成是要亲自统一风临北渝两国?
若是在一天之前娄蓟得知这个消息的话,他可能都会拼尽全力去杀到辰启天面前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北渝皇帝的昏庸无能,以奴役压榨百姓为乐,心中隐隐开始犹豫起来。
若是辰启天真的能给百姓一个全新的,可以安居乐业的天下,那他阻止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深思一整个晚上后,第二日娄蓟顶着两个黑眼圈,命手下给辰启天去了信。
很快娄蓟就收到了辰启天的回信,随着信一同的还有正在路上的数百万石粮食,这批粮食会直接交到娄蓟手中,辰启天在北渝的人会协助娄蓟暗中分发,以此彻底解决百姓的暴乱。
百姓暴动无非是因为饿肚子活不下去了,只要给他们希望,谁不愿意过安生日子?
这批粮食的分发是在暗地里进行的,朝中无一人知晓,所以当暴民组织悉数瓦解的时候,皇上和一众大臣只以为娄蓟是真的下狠手镇压了暴民。
竟是错过了一个借此问罪他的机会。
皇上觉得遗憾,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平叛有功,只能夸赞一番后又送了些赏赐,娄蓟面上波澜不惊,私底下却开始了更频繁的动作。
有心腹忧心忡忡地问他:“将军,您为何如此信任靖南王,就不担心他只是在利用将军吗?”
娄蓟仰起头看了看天上,太阳被乌云遮住,见不到丝毫亮光,连着整个天都是阴沉沉的,大有风雨欲来之势:“这天下已经是国之将倾了,就算没有辰启天,也会有别人,我除了信他,别无选择。”
那心腹动了动唇,好像还想说什么,犹豫一番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娄蓟知道他未尽之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这都算是叛国了,但我不后悔,只要能还百姓一个太平日子,就算让我身死又如何?待事成之后,我定会一死,去地下向列祖列宗谢罪。这墨这的江山,我娄家是保不住了。”
辰启天一直留在北渝暗中调控部署着一切,墨渊离虽远在风临,但几乎每日都会和辰启天通一封信件,所以对这边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寂钰跟在辰启天身边操盘北渝,蔺遥则留在风临,和墨渊离一起根据辰启天的需求源源不断地往北渝运送着粮草兵器等各种物资。当然,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没有任何人发现,当北渝皇帝还沉浸在享乐中时,浑然不知他的天下已经马上就要从手中被人夺走了。
京城下起第一场大雪的时候,辰启天赶了回来。
分离四个月有余,阿煜已经不认得他这个爹了,看了看抱着自己的“陌生人”,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番,阿煜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墨渊离赶紧将阿煜抱回怀里,讪讪地笑着说:“孩子太小了,你又走了好几个月,不记得你也是正常,等你们相处些日子就好了,他总能想起来的。”
辰启天沉着脸,没好气地在阿煜额头上弹了一下:“连父王都能忘,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阿煜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