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仇恨和绝望
穆兰赫琰是被秘密处死的，而在他死了的当晚，国王也一命呜呼。
墨渊离听闻消息后想要进宫去看看穆兰容倻，只得到了公主谁也不见的答复，而两人再一次见面时，是在穆兰容倻登上王座的大典上。
这一切自然都是辰启天出面安排的，一边安抚东罗内部，一边写了书信派人送回风临，算是对皇帝有一个通知，另一头又单独调了一批人，往周围各国走了一圈，传达的意思无非就一个，靖南王现在正在东罗，所以无论东罗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没有趁机攫利的可能。
大典结束之后，墨渊离终于有了单独与穆兰容倻见面的机会。短短几日过去，曾经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彻底消失了，站在眼前的人眼角眉梢有着散不掉的愁绪，好像一夜之间突然明白了许多。
墨渊离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天大的打击，而穆兰容倻还能站出来接受王位出席大典，已经称得上是足够坚强了。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将手中的橘子剥好后放到穆兰容倻面前，便等着对方的开口。
橘子皮被剥开，像四散的花瓣一样，中间静静地躺着饱满多汁的橘子肉，在阳光的照耀下，橙黄色的果肉甚至显得有些透明。穆兰容倻并没有拒绝，她拿起橘子后轻轻剥下一瓣送入嘴中，半晌后淡淡地说：“其实我都知道。”
墨渊离目光一凝，并没有说话，穆兰容倻轻轻一笑，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有明明知道却不能说的事情，可又不愿让我为难，便想用善意的谎言将这一切掩藏起来。”
橘子的汁肉早就浸润了整个口腔，可穆兰容倻感觉自己嘴里全都是苦涩的味道，她轻叹一声，说：“可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我便设想了另一种可能，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果然另一种可能才是真的，对吧？”
墨渊离在她的眸光中没有抓到任何情绪，顿了顿后问道：“如果你设想的那种可能是真的，你打算做什么？”
穆兰容倻轻轻一笑，仰头看了看天，喃喃自语道：“我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按理来说我应该和你们成为仇敌，替穆兰赫琰的枉死报仇。可是在他被处刑的前一夜，他亲口对我说想要用我的命换取他的生机。这么多年，他对我呵护宠爱，是因为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人对自己的妹妹就该是这样的，而不是他真心疼爱我，这样一个眼中只有利益毫无亲情可言的人，我该为他报仇么？”
“况且，就算他的死有你在其中推波助澜，他也是自食恶果罢了，我既然和他断绝了兄妹关系，自然也就没什么立场来指责你了。”
她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墨渊离却能很清晰地听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身边至亲之人接连离去，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动地接受，不能做任何事，甚至连可以怨恨的人都没有，这让人如何不绝望。
没错，她不怨恨任何人，哪怕是亲手毒死她的父王，在她父王死前百般折磨，又将一切嫁祸给穆兰赫琰的罗姬，她都没有什么怨恨可言。
罗姬做的事情固然可恶，但是她父王对罗姬做的一切，却要残忍上万倍。
穆兰容倻在得知一切真相的那晚曾经设想过，如果她与罗姬异位而处，她会放下仇恨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她不但不会放下仇恨，甚至会将怒火烧及这片领土上的所有臣民，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彻底的报仇。
所以当穆兰赫琰和国王死后，罗姬就从王宫消失的时候，穆兰容倻甚至有一丝庆幸。
罗姬没有对东罗的百姓动手，真是太好了。
至于国王的死，穆兰容倻会悲痛，会哀悼，会沉浸在无限的怀念之中，但她一想到当年夜燕的事情，就没了任何复仇的心思。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遭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如果继续沉浸在仇恨之中，只怕整个人都会疯掉。当年夜燕灭国之事而生出的仇恨，就彻底结束在亲身经历过那件事的人手中吧。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她要带着东罗的百姓继续向前走才行，不能停留在过去了。
……
罗姬走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连墨渊离此前也没有听到一点消息。穆兰容倻没有派人去找，墨渊离自然也没有找，此前她曾对罗姬说过，当一切事情结束后，她会帮助罗姬离开，甚至可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开始新的生活。
当时罗姬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如今不辞而别，态度却是再明确不过了，她拒绝了墨渊离的好意。
夜燕二公主的身份并没有暴露出去，虽然当日在宫中穆兰赫琰在情急之下当着一众侍女的面说了出来，但是并没有侍女当真，大家都以为大王子是一时受了打击才说的疯话，罗姬怎么可能是夜燕的公主。久而久之，当日殿中的侍女们便都忘记这件事情了，再到后来几年过去，大家甚至连罗姬这个人都忘了。
随着罗姬的消失，当年夜燕亡国之事好像彻底被掩埋在了尘土里，南疆数百个国家，只是一个小小国家的败落，在当时或许会引起一时的动荡，然而百年过后，又有多少人会知道那血腥的一夜呢。
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有学者翻阅史书时，意外地发现以“东罗国王被大王子毒杀”这一件事为开端，在接下来的十数年内，相继有十余个国家发生过王室动荡甚至改朝换代的大事。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放在一个国家身上并不罕见，南疆那么多的国家，则更是稀松平常。
可让学者惊异的是，在短短十数年内相继发生动荡的这十余个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当年都曾参与过夜燕的灭国之战。
透过厚厚的书卷窥探历史中的尘埃，学者发现了让他心惊的一件事情。
无论是墨渊离还是穆兰容倻都以为罗姬报了仇就放下了仇恨，可是只有罗姬自己清楚，她的仇并没有报完。
摧毁夜燕的并非只有东罗这一个国家，当年参与此事的各国都和夜燕有着血海深仇，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才行。
她用了八九年的时间，换了无数个身份，歌姬、舞女、医女、巫祝、甚至重新做回姬妾，她用不同的身份在各个国家之中穿梭，每一次都带着共同的极为明确的目的——找当年伤害她母国之人报仇。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就连许多年过后已经远离南疆故土，行走在异国他乡道路上的罗姬自己也忘记了，到底是怎样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做到了这一切。
忍下无数屈辱和泪水，双手沾上数不清多少人的鲜血，直到最后，她杀人甚至已经杀得有些麻木了。
所以在解决掉最后一个国家的将军之后，她选择离开了南疆。
夜燕早在多年之前就覆灭了，而她这个夜燕的公主，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从今以后，她才能真正地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