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是不是死了?”
“什么是死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问?你死过么?”
“师父,你什么意思?难道只有死过的人,才能这样问?”
“未死之人,肯定是活着。一个活人,还有必要问自己死没死?”
“活人没必要,难道死人就有必要?”
“好小子,几天不见,学会和我打机锋了……唔,活人跟死人,都是多此一问,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自问生死。”
“师父,很快我也要有这资格了。”
“大言不惭!你不过是被人往胸口戳了一刀,就敢说这样的大话?”
“这么说来,难道师父你身上被人戳了无数刀?”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我当然不懂,因为师父根本没有教过我。”
“还有心思说笑,看来那女人刺的一刀,并没伤到你多少。”
“不,很伤很伤我,心窝子都快被她戳烂了,这颗心死了一半,命也丢了半条,以后见到漂亮的女人,我只能退避三舍了。”
“少废话……为何每次想给你说些深刻之理,你总要用一些浮浅之言把氛围都搞砸?”
“师父,这,这你不能怪我,毕竟我二十岁还不到,而你老人家,二百岁的两倍都不止了。”
大雾,山谷。
空间,这不知是哪一处,时间,这也不知是哪一刻。
总之雾海弥漫,时聚时散,令遮天蔽日的棵棵老树怪藤,时隐时现。
山谷之中,晦暗幽邃,杳无人迹,原始荒古的气息,好似行踪诡秘的野兽一般,无迹可寻,却又遍布每个角落……
此等寂地,不知已被遗落在人世之外几千年。
身在雾中的雷醒我,却依旧像个水中人。
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体呈现漂浮状态,离地数尺,悬在空中,头发衣物皆散开。
“师父,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仰面朝天、缓缓漂浮的模样,既古怪,又滑稽。
被他称作师父的那个人,隐身迷雾,并未显形。
现在更是连声音都消失了。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唉,师父你今天这作派,若是被幽府三鬼看到了,一定会以为你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老大怒法鬼。”
雷醒我自说自话。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师父,你好歹吱个声吧,我不会再胡言乱语了,咱们正正经经聊天。”雷醒我忽然浑身打颤,“我身上本来就很冷,这地方又怪吓人的,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变成江湖上那个喜欢发抖的颤熊杀手熊恩豪。”
迷雾中,一阵怪风吹送,将漂浮着的雷醒我拉下地来,使之站立。
“幸好我这辈子收的徒弟不只你一个,不然真是有些不划算。”
山谷里缥缈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也像冰一样纯净。
听嗓音,这应该是一位三十岁的男人。
但听感情、语气,则无法估量其年龄。
“师父,你是说,我还有不少的师兄弟?”雷醒我大为惊奇,“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另外我还想问,只有师兄弟么,有没有师姐师妹?”
浓雾之后,无人应答。
“师父,我知道你又在嫌我不够稳重了,又在嫌我轻浮啰嗦了。”雷醒我脚步缓慢,左顾右看,浑身还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要不我这就回归江湖,继续追查美人头怪案吧?”
“随我来。”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踏雾而行。
“师父,你又要传授我什么绝学?”雷醒我连忙跟上去。
无论他走快走慢,人影始终就离他那么远。
迷雾与密林,混乱了空间与时间,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记不住转了多久。
雷醒我忽然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坟地之中。
脚下是一条干净的小道,两边坟茔错落。
“师父,这是什么地方?我以前怎么没来过?”雷醒我一步一转头。
人影停下,任由风雾轻拂,一头银发披如凝瀑,灼灼生光,将脸上一双浅蓝眼眸、身上一袭浅蓝云衫,映出朦胧的玉色雪辉,恍如一道极不真实的幻像。
“这里,是众魔之墓。”他说。
“众魔之墓……”雷醒我隐约猜到几分,却不敢确定,“埋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连个墓碑,连个名字也没有?”
“这里埋葬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银发人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冰一样清冷澄净,“他们都是你的师兄。”
“师兄……”雷醒我环顾四周,渐渐出神,眼角莫名地湿润起来。
之前,他从不知道这个墓地和师兄们的存在,更谈不上对他们有任何感情。
然而此时,他就是觉得自己心里很委屈,很感触,很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不说独闯江湖的那些日子,即便是在师父身边学艺的那段岁月,他都感觉自己太独孤,太寂寞,像个与世隔绝的过客,像个不合时宜的异类……挣扎与矛盾,失落与迷惘,有时像毒虫一样啃噬他的心灵。
这些师兄们,应该是和他相差无几的人吧,应该是他在茫茫人海中难觅其一的同类吧?
是的,以他对师父的了解,这根本不用怀疑。
可惜,师兄也好,同类也罢,都成窟中一白骨。
而多年之后,自己是否也如他们一样,埋入寂林,湮灭为尘?
“江湖这个地方,可爱又可恨,神奇又庸鄙。江湖中人,亦如是。”银发人影,字字空明:
“每次我从沉睡中醒来,都会在江湖之中,挑选一两位投缘的年轻人,传以武艺,授以谋略,之后让他们再入江湖,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难以善终,或惨死于虎狼之口,或葬身于恶浪之中。而我能做的,就是将他们全部收置在此,互为朋俦。”
“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若是回答累了,倦了,放手了,那么此处即是你的安息之所,长眠之地。反之,我便令你重返江湖,再续前因。”
师言无情,众坟无声。
雷醒我呆了半晌,咬牙道:“师父你开什么玩笑?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半途而废,更不可能弃生求死!”
雾中人影,淡淡回应:
“你这份执着与决心,究竟是出于贪生,出于要强,还是因为你坚信邪不胜正。”
“都不是!”雷醒我牙根一咬,独目阴森。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身在魔门之中,便是众魔之一,就算是败了,死了,也不可惭对此名。”
“那你倒是告诉我,何为魔?”
“无明无暗,独行独止,万人误我,我即修罗。一世固为寒冰,一朝焚为烈火,是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