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雨点落在身上，透进衣服，触及皮肤，像刀剑一样冰冷刺骨。
幽府三鬼已经分不清身体里冰冷的刺痛感，哪些是来自雨点，哪些是来自刀剑。
无尽的夜，无尽的雨，无尽的黑色人影和刀光剑影，将他们三人包围。
今晚，他们的藏身之地终于被仇家发现，对方调集一百多人，四面围攻。
这个仇家，正是沙万凋。
这段仇恨的产生，自然是因为别头鬼颜润兮杀了沙万凋金屋藏娇的一位情人。
今晚沙万凋派出一百多精锐，要活捉幽府三鬼。
若不是因为要活捉，幽府三鬼此时已经真做了鬼。
沙家大少爷沙有袤，此次负责指挥这一百多人的行动，但他却不是这些人当中武功最高的。
早年跟随沙万凋纵横西北的一伙得力干将，号称“贪血十五狼”，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狠角色，其中五人今晚随同沙有袤前来，算是压阵的五大高手。
沙万凋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并不是完全因为幽府三鬼，而是要防着三鬼的老大怒法鬼。
对于三鬼，沙帮主这一次是志在必得。
他不仅要报仇，还要挣面子，振威名——
不管别头鬼是不是美人头怪案的真凶，能剪灭为害江湖的幽府三鬼，往后整个江湖都要高看沙帮主几眼。
今晚这场冬雨，越下越大。
此时的幽府三鬼，已经被从宅院里赶了出来，暴露在空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倚仗。
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一百多人，不必拼命，凭借车轮战就可以将对方拖垮。
“老三，老四，看来咱们三个暂时死不了。”文悔轻手持铁扇，对着背靠背的两位兄弟说，“不过一旦被他们生擒，咱们可就要生不如死。”
“拼了！”卜天裂咬着牙，面具之后射出的目光，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而是入魔般的邪戾。
他爱惜名节，甚于生命，与其活着被人拆穿真面目，不如一死了之。
“老四，你怎么不说话！”密集的雨点打在面具上，文悔轻有些睁不开眼，叫道：“咱们兄弟之间的话语，如今可是说一句，少一句！”
“二哥，三哥，我，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低着头的颜润兮，慢慢抬起头来，声音哽咽，眼眶泛红，面具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然而最该死的人，偏偏就是我，是我闯下大祸，连累了你们两个。”
“老四，你后悔了？”文悔轻哈哈一笑，“不过你究竟是感觉对不起二哥三哥，还是恨自己当初没有听从雷醒我的那一套？”
颜润兮一怔，呆呆地摇头，“我不知道，脑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或许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一意孤行，任性杀人。”
“老四，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屁话干什么！”卜天裂握剑的双手，青筋和骨节似乎要砰然绽裂，“既然你舍不得姓雷的，大不了我和老二拼了这条性命，助你突围便是！”
说到最后两字，钢铁般意志的卜天裂，也不禁突然哽住。
颜润兮脸上，泪水与雨水混合成一片，因为她知道在这生死关头，三哥一定想起了挚爱的心上人——表妹芮颖。
这片空地上，除了雨声，就只有幽府三鬼的交谈声。
横陆帮的人，个个戴斗笠，披蓑衣，兵刃在手，顺着圆圈，沉默地、缓慢地，在泥泞中移动着脚步。
“拼什么命？幽府三鬼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为了屁大点事，也能拿出来拼干净？”
沙有袤冲着他们大喊：
“今晚上，你们杀死我十几个弟兄，这笔账我可以一笔勾销，只要你们干干脆脆，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敢保证你们至少还能活三天！”
沙有袤虽然胜券在握，但他也不想做无谓的消耗。
被困在中心的幽府三鬼，陷入沉默。
以前他们能从锄凶团手中逃脱，可以说是由于侥幸。
而这次，横陆帮出动精锐，雨夜突袭，不仅抢占了先机，而且在整体的配合与策略上，比起锄凶团又更胜一畴。
幽府三鬼想要逃脱，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要不要投降？
不是说他们自己如何贪生怕死，而是这人间，他们或多或少还有难以割舍的眷恋。
一个人慷慨赴死，真有那般容易么？
“三天怎么够？这三只鬼起码要活到一百岁！”
一个声音在附近响起，两条人影，越来越近，径直闯入包围圈。
离他们最近的四名横陆帮精锐，立即发起攻击，随即又倒下。
出手的那条人影，手里拿着一把剑，似乎只是随便戳了几下，对手就已经命归黄泉。
“熊恩豪，你为何要来搅局？！”
沙有袤看清出剑者。
他很恼怒，但并不慌张。
有“贪血十五狼”当中的五大高手坐镇，熊恩豪就算再厉害，也翻不了天去。
“熊堂主是受我之托，来救幽府三鬼，还望沙大少爷给他个面子，放过三鬼一马，如若不然，今晚你们这百多号人，至少要死一大半。”
说话的不是熊恩豪，而是随他而来的一个女子。
三鬼只听声音，就知道这女子正是庄夜娘。
沙有袤却对庄夜娘没有兴趣，连姓名都懒得多问。
他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熊恩豪身上。
绰号颤熊的熊恩豪，此时正在颤抖。
他的目光，又集中在沙有袤身边的五位高手身上。
在普通人眼里，杀气是种缥缈虚无的东西。
但在江湖客看来，杀气的轻重如同脸色的好坏，一眼即可识别。
沙有袤身边的五个人，就像黑气缭绕的五尊凶神，熊恩豪岂有不抖之理？
他一发抖，说话就结巴，所以庄夜娘陪他至此，做个传话人。
“熊恩豪，你不带一兵一卒，独自前来，是代表全丕派，还是仅仅代表你自己？”沙有袤在问。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熊堂主此行只代表他自己。”依旧是庄夜娘在替人回答，“不过熊堂主今晚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沙大少爷以为全丕派和孙掌门，肯不肯善罢干休？”
“有意思……看来，熊恩豪今晚也是拼了自己性命，来救别人了？”沙有袤表情玩味，“之前我听个别人捕风捉影，说熊恩豪乃是幽府四鬼之首怒法鬼，我本以为纯属无稽之谈，原来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