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英朋义庄。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尸阵的夹缝中前行。
她手里的火折子,是这里唯一的光亮。
蒙面的脸上,眼里却流露出隐忍和绝望——至于怯弱和恐惧,倒是其次了。
光亮之外,潜藏着无数的恶意和凶险,幽暗中的死尸们蠢蠢欲动,似乎随时要扑过来。
她的目光,正在找寻着什么,不达目的不罢休,已经顾不上那些虚虚实实的危机四伏。
终于,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悄然松了口气。
角落里,一口红色的棺材很显眼。
外面的红漆很新鲜,里面的尸体,应该也是这里的新住客。
蒙面女人刚刚松弛的神经,瞬间又紧张起来,用力握住手中剑。
红棺中的尸体,全身包裹着白布。
看身形,约摸是个女子,此外,瞧不出其他端倪。
蒙面女子的手,往尸体的脸部伸去,在碰到白布的一刹那,又缩了回来。
接着她将火折子插在一旁,两手握剑,准备刺向尸体,举过头顶之后,双手却凝固不动。
这是一副奇怪的场景——
棺材外的女人,一身黑衣,只露双眼。
棺材里的尸体,一身白布,连眼睛都不露。
此时,杀人者是谁?被杀者,又是谁?
这个且不论。
更荒诞的是,为何有人要杀一具尸体?
如果那不是一具尸体,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蒙面女人身体发抖,目光一横,终于要下手。
剑尖在即将刺入尸体的瞬间,却被两根手指夹住。
“朋友,看来你没练过武功。”手指的主人感受剑尖传来的劲道,对蒙面女说。
蒙面女一惊。
旁边这独眼少年,来得好快。
还好蒙面女虽然不会武功,但也算江湖中人,见识过不少高手的能耐,否则,她真以为自己撞了鬼。
她没说话,也不反抗。
这种情况,走为上计。
独眼少年没有阻拦,但当她转身走了两步,才发现有位少女挡住去路。
少女挺拔美丽,眉宇间透着英飒之气,目光中却透着刁钻毒辣,盯得蒙面女人极不自然,慢慢退缩,回到原地。
“朋友,放心吧,我俩不是坏人,乖乖跟我们说清楚——想跑是不明智的,别说你不会武功,就算你是绝顶高手,要离开这里也并不容易。”独眼少年悠然道。
蒙面女人仍然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呆在一旁,恍若木偶。
“他叫雷醒我,我叫盛欢宜,而你,一定就是真嫂吧?”少女直截了当。
蒙面女似被冷箭射中,猛地一颤。
“你不肯说话,我替你说了。如果你不把面罩摘下来,那我就替你摘。”盛欢宜已经没了耐心。
在雷醒我的注视下,蒙面女摘下了脸上的黑布——打又打不赢,跑又跑不掉,她别无选择。
“你果然是真嫂?”雷醒我面色一沉。
那个女人的脸,那女人的愁苦,他一直都记得。
“你傻啊,死人怎么会复活?”盛欢宜却道,“这是个冒牌货!”
“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人?”雷醒我眯着眼,笑了笑。
盛欢宜:“是不是一模一样,你摸摸她的脸就知道。”
“你是说我们看到的这张脸,不是她自己的?”雷醒我似乎明知故问。
盛欢宜:“当然不是。所以她宁肯摘下面罩,也不肯发出声音。摘下面罩她还有这张假脸做伪装,而一出声,我们就会知道她是谁。”
“我们认得她的声音?”雷醒我摸着下巴,“难道她是一位故人?”
“心仪的美人就在眼前,你竟然到现在还认不出她来,真是枉费了自己往日的一片深情。”盛欢宜冷冷地调侃着,目光一转:“庄婉心,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要继续装下去?”
庄婉心三字,此时此地,听着十分刺耳。
雷醒我眼中,闪过沉默的意味,嘴里却问:“你怎么认定她就是庄夫人?”
“首先当然是缘于我们的怀疑——真正的真嫂死后,庄婉心就继续装扮成真嫂的模样,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此外,我跟庄夫人虽然见面不多,但有一点对她印象深刻——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时常会流露出一种要人怜悯、要人保护的气息,尤其是在她欣赏的男人面前。”盛欢宜瞧着雷醒我,眼含笑意:
“雷少侠,虽然庄夫人刻意装扮成别人,但自从你一出现,她偷偷瞧你的眼神,就透着渴望和幽怨,对此,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就不怕辜负了美人恩?”
“小丫头,不要胡说八道……”雷醒我眉头皱起。
“她说得没错,我就是庄婉心。”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慢慢揭掉脸上的人皮面具。
好一张精巧诡异的面具,举手之间,竟可让人换了容颜。
“盛小姐,雷少侠,别来无恙。”
庄婉心到底是见识不俗,事已至此,反而镇定自如。
盛欢宜警惕地打量着她,嘴角噙着冷笑。
“夫人,这种地方生人勿近,你跑来做什么?”雷醒我的怜惜之意,依然如往昔。
盛欢宜体会其中滋味,嘴角笑意更冷。
“我来杀人。”庄婉心回答。
这声音,冷漠而凄凉。
“这么说,它不是一具尸体,是活人?”雷醒我看着棺材里。
“这还用问么?”盛欢宜道,“雷少侠,你该问这个活人到底是谁?”
雷醒我:“庄夫人,这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庄婉心摇头,怅然,“你为何不自己去看?”
雷醒我用刀划开那层紧裹的白布。
棺中人露出真容。
镇定的庄婉心顿时失色,眼神惊恐,慢慢后退,嘴唇颤抖着,“姐姐……”
差点被自己杀掉的,竟是自己的姐姐庄夜娘。
雷醒我和盛欢宜也惊呆了。
盛欢宜唰地拔剑,指着庄婉心的后心,轻轻咬牙,“你好狠毒!”
雷醒我伸手一探,松了口气,“果然是大活人,睡得很香甜。”
“欢宜,把剑收起来,有话好商量。”他又说。
“商量什么?我是来破案,来捉拿凶手的!”盛欢宜不买账。
“庄夫人未必是凶手。”雷醒我有些不耐烦。
盛欢宜笑出了声,“那她是什么,是戏子?即便是戏子,在这里她演戏给谁看?”
“我不是戏子,但今晚的事,确实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庄婉心的目光显得空洞,又仿佛看穿了什么:
“现在我才明白,那个人这样安排,就是要我杀人给你们看。”
“你是说,今晚你来这杀人,是受人胁迫?”盛欢宜一脸嘲笑的意味。
“我不敢奢望你会相信我。”庄婉心婉然一笑。
“那人是谁?”雷醒我直接问。
庄婉心:“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盛欢宜的嘲笑,变成了怒意。
庄婉心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看了这个,你就会和我知道的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