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润兮的衣服全部湿透,被晾在火堆旁的支架上,而她身上那套显得宽松的干衣裳,又是谁的?
应该是之前就准备在这里吧,应该就是雷醒我的。
这个小小的洞穴,雷醒我那小子之前应该来过,停留过,把这当成了一个落脚点。
悄无声息进入洞穴的盛欢宜,心里这样想着。
雷醒我不在里面,躺着的颜润兮,背对着她。
看来是雷醒我生起火堆,把干衣裳拿给颜润兮,他自己暂时回避。
他应该就在附近,也一定看到自己进来。
盛欢宜刚冒出这样的念头,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声音确实是雷醒我的,盛欢宜却感到有些冰冷和陌生。
这才分隔了几天时间,那小子现在叫她,都不带上名字了么?
以前欢宜欢宜,叫得多亲热。
“嗯,我来了。”盛欢宜也冷冷地答应,在火堆旁坐下。
雷醒我身影一晃,坐在对面。
两人一时无话。
跳跃的火焰,热量充满了这个小小的洞穴,却也没能化解这冷淡的气氛,两人之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冰墙,令彼此隔离,失去了往日的感觉。
“雷少侠,你变了。”盛欢宜挤出一丝笑意。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雷醒我也笑得勉强,语气比较生硬,“欢宜,这几天你过的还好么?”
“我很好,你看起来却不太好。”盛欢宜顿了顿,“杀人如麻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麻,刚开始的时候,像被闪电劈了一下,全身都发麻,后来就没感觉了。”雷醒我面色平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盛欢宜意味深长,“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让我知道你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我们当然是朋友。”雷醒我脸上,透着古怪,“至少现在还是……”
接着,他把自己在隆皋的查案经历,从头到尾,大致说了一遍。
盛欢宜安静地听完。
之后,沉默半晌。
“这么说来,那天差点你就死在那条河里,今晚差点我就见不着你了?”她说着话,火光在脸上飘忽不定,情绪难以捉摸。
对面,雷醒我的目光发直,而且没有温度,“这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最后,还是你师父救了你。”盛欢宜换上温和的笑意,“有师父就是好,何况他那么神秘又厉害——对了,他是用什么办法把你救活的?”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大概也像现在这个场景——洞穴里,有一堆火,我躺在地铺上,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我又可以活蹦乱跳……之后我发现自己是一个人,没有见到我师父。”雷醒我回答。
盛欢宜觉得奇怪,“刚才,你不是明明说你在山谷里见到你师父,他还带你去师兄们的墓地?”
“那是在梦中。”雷醒我轻轻一笑,“也就在是梦醒之后,我发现自己被人救活了,也才知道救我的人是谁。”
“有意思。”盛欢宜眼波闪动,“假如你是在做梦,这梦境也未免太真实了。那个去了众魔之墓见到你师父的,又是什么?是你的灵魂么?”
“也许吧。我可是众魔之一,灵魂出窍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雷醒我露出几分诡秘神情。
若在以往,盛欢宜只会付之一笑,此时不知怎么了,脸庞如石刻,半分笑不动。
“你这边怎么样,有什么进展?”雷醒我慢悠悠说道:
“记得咱们分开时,你说过,你会调查三个人——真嫂,庄夫人,砚卷公子。”
“进展,谈不上……”盛欢宜面色微红,有些尴尬:
“那位砚卷公子云中神龙,实在高深莫测,我找遍了朋友帮忙,也用尽了各种办法,始终不能窥见他的庐山真面目。而那位庄夫人,这些天来她几乎足不出户,对下人也管束极严。我能打探到的消息,是她搬离了那间有暗道的卧房,而且还想另寻一处安全的宅院,把整个熊府搬过去,只是现在熊恩豪要集中精力保护孙掌门的安全,所以搬家之事暂时搁置。”
“看来你收获不大。”雷醒我点点头,“那么真嫂呢,这个女人还有没有再露面?”
“她还真露面了。”盛欢宜道。
“哦?”雷醒我有些讶然,“在什么地方?”
“监视熊府的过程中,我看到真嫂在深夜里进出熊府两次。”
“真是阴魂不散……你有没有跟踪她?”
“她出了熊府,我跟踪过,不过最终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那她去过什么地方?”
“去过义庄,英朋义庄。”
“到那之后,她什么也没做?”
“嗯,她转了一圈,又回到熊府。”
“这样么……”雷醒我思忖自语,“或许她在义庄寻找想要的东西,或许她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那里,跑去查看,又或许,她准备在义庄实施一件什么阴谋……”
“还可能,她察觉我在跟踪她,故意引我去那里,实际上她另有目的地。”盛欢宜也说道。
雷醒我点了点头,又摇头:
“美人头这件案子,现在到了最让人觉得错综复杂的时候,线索看似很多,却又无从下手,嫌犯看似不少,却又难以追查。”
盛欢宜道:“那咱们来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这案子究竟出现了几个凶嫌?”
“在你看来,庄夫人肯定是嫌疑最大的那个,真嫂和砚卷公子虽然身份成谜,但顶多是庄夫人的帮凶,并非主谋,甚至后来又现身的这位真嫂,说不定就是庄夫人自己假扮的。”雷醒我独眼凝视,认真分析着:
“而根据我在隆皋的调查,吕啸颠身边的那个神秘女子简珮,嫌疑不小。另外,吕啸颠与孙敬瞻的这场权力之争,背后若有朝廷的布局和插手,那么淼字号御捕司徒折膺,恐怕与此案也难逃重大干系。”
“哦……”盛欢宜想了想,犹疑片刻,“这么说来,目前有庄婉心、简珮、司徒折膺这三个凶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怎么,三个还不够?”雷醒我眼睛一眯。
“不是够不够……”盛欢宜依旧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我也说不清楚心里的想法,总感觉事情还没到这么简单明朗的地步,这一切的背后,是否仍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雷醒我:“你是说幕后可能藏有更神秘、更厉害的第四个凶嫌?”
“我不知道……”盛欢宜呆了一下,叹气,“也许是我想多了。”
雷醒我却道:“也许你没想多。”
盛欢宜眼睛一斜,盯了半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雷醒我漫不经心地笑笑,没作声。
盛欢宜的目光尖锐起来,“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藏着掖着,那就没意思了吧?”
“有些东西见不得光,有些事情见不得人。藏着掖着,也是不得已。什么时候它们原形毕露,不由我们的意愿,只能等待机缘到来。”
火光忽闪,雷醒我仍然笑意浮现,盛欢宜看在眼里,却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但一定有某种她所熟悉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变得陌生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