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时光如流水,也许只淌了一小段,也许已经拐了一个大弯。
雨,渐渐小了。
雷醒我的姿势不变,颜润兮的姿势也不变。
她一头扎在对方怀里,双臂如环,脚底如根,似乎就要像这样依偎、拥抱着对方,一直到天荒地老。
唰,雷醒我的横刀脱手而坠,插入泥地。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缓缓四顾。
他的眼神清澈了一些,表情回暖,仿佛刚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解脱出来。
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一半感知,一半未解,不敢确认。
“你刚才入了魔道,杀了很多人。”颜润兮抬头望着对方,“你刚才变得很可怕,二哥和三哥都看傻了,都怀疑你不是你本人……但我知道,你一定还是原来的你。”
她早已摘掉面具,红肿的眼眶,一定流过许多酸涩的泪水。
“原来的我?”雷醒我有些茫然,“什么是原来的我?”
“你不止一次劝过我,不要任性杀人,不要堕入魔道,那个时候的你,就是原来的你。”颜润兮的脸色,黯淡下去:
“可是今晚,你却违背了自己的信念,而且把它颠覆得如此彻底……当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今晚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我,为了救二哥和三哥……”
“为了你,为了你们?”雷醒我笑了,带着微微的嘲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颜润兮目不转睛,有些惊讶。
此时她隐隐感觉到,她心中的那个人确实有了变化,不再跟以往完全一样。
周围的几个人走了过来,庄夜娘红唇烈焰,娇媚笑言:
“雷少侠,这几天你去了哪里,心里有没有想我?你只要开口说一句你想我,我就陪你关起门来,睡上九天九夜!”
她的心情很不错,因为雷醒我的出手,幽府三鬼得救,熊恩豪也免于进退两难。
对此,她当然是心存感激的。
所以才说出九天九夜这样的话,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好的报答。
若在以往,雷醒我必定要语出惊人,精彩地回应对方。
此时他却沉默以对,忽然把贴着自己的颜润兮抱了起来,一转身,大步往前走。
“喂,姓雷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闷声不响了?”庄夜娘大喊起来,“你要把我的润兮宝贝带去哪里?”
文悔轻也赶了上去,“雷兄弟,请留步,今晚的救命之恩,幽府三鬼没齿不忘,我们兄弟三人正想好好酬谢一番,你这却是着急去何处?”
雷醒我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嘴里冷冷回应:“要谢我,汤圆小妹一人足矣。”
庄夜娘把雨伞一扔,双手叉腰,叫道:“好啊,难不成你想把润兮掳走,睡她个九天九夜?你这臭小子,竟敢不问我一声答应不答应?姑奶奶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妹夫可不是你随便惹得起的!”
雷醒我站住,回头:
“你们别再跟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我一旦变成另外一个人,就根本不会再认识你们。”
说完,继续迈开阔步离去。
在他怀里的颜润兮,像只温驯的小绵羊,闭着眼睛,脸颊绯红,找到自己的安乐窝之后,便对外界的一切毫不关心。
后面尾随的人,慢慢停下。
“这小子,究竟怎么回事?”庄夜娘望着那道很快就融入夜幕的背影,满心疑惑。
“我们从来不清楚他的底细,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所以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无需感到惊讶。”文悔轻回应道。
“他今晚行事古怪,这一走,会不会把润兮怎么样?”庄夜娘仍不放心。
“不会的,这个倒不必担心。”文悔轻的语气,非常肯定。
庄夜娘:“你也不了解他的底细,怎么有这样的把握?”
文悔轻:“因为我已经把他当朋友,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做我们的敌人,无论他对外人如何,都不会伤害润兮一分一毫。”
庄夜娘看了看卜天裂。
这个沉默寡言的狠人,似乎也没有半点异议。
因此她也不再坚持,“那好吧,反正是你俩的结义兄弟,自己看着办——对了,你们在这里已经住不下去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自从跟大哥断了联系,我们就和流浪汉差不多,走一步是一步。”文悔轻说着,目光从熊恩豪身上扫过。
“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是吧?”庄夜娘微微一笑,“那还是老办法,来投靠夜姐姐我啊——走吧,随我回城去,有我妹夫在,横陆帮不敢打你们的主意。”
她转头又问:“恩豪,你说是不是?”
熊恩豪站得笔直,头一低,“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熊恩豪的朋友,更何况他们拉过我一把,这份恩情,自然是要报答的。”
四人商量妥当,一起往咸庆城的方向去了。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泥地里,之前惨烈的搏杀,令他们死状可怖。
明早,横陆帮的人会来收拾尸体。
但今夜,这里无疑是个恐怖之处。
旁边的那座独院里,却钻出一个人影,而且是个女人。
她原本也住在此处,只因最近经常独自行动,一个人往外跑,所以凑巧躲过了横陆帮这次的袭击。
不过就算她在场,横陆帮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不仅是置身事外之人,而且身份也足够特殊。
因为她就是江湖衡正公盛凉蓑唯一的孙女,盛欢宜。
她今晚若在场,唯一的麻烦,就是没法决定该不该与幽府三鬼并肩作战。
所以她回来之后,便悄无声息地躲在宅院里,接着就看到雷醒我出现,并且性情大变,大开杀戒。
此时,她又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看了看两拨人离开的方向,随即往雷醒我的那条路追踪而去。
一块山石下面,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洞穴。
这里低矮逼仄,但遮风蔽雨没问题,作为临时的避难所,足够了。
洞穴中生起了一堆火,旁边地上,铺着一张床——下面一层干柴,上面一层干草。
被人抱走的颜润兮,正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