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条生命,变成了十多具尸体。
他们杀过不少人,此时自己也被人杀死——
若非如此,他们的杀人生涯也不会自动停止。
将他们杀光的那个人,是残忍,还是仁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无需回答。
因为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江湖的本质。
就像天地间的鱼虫鸟兽、生灵万物,强大的总是吃掉弱小的,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这一切看似不合理,但摒弃掉人类的视角、感情和立场,一切又完全合理。
所以当你置身于山川、原野和森林,看到的都是井然有序,浑然天成。
但人之所以为人,自有高明,又怎能完全等同于鱼虫鸟兽的世界?
再冷酷的人,也是由于心肠变硬,而不是生来无情。
“雷醒我,臭小子,你受什么刺激了,下手这么狠?”庄夜娘撑着红伞,趟着泥水,准备上前看个究竟。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同情被杀者,还是担心雷醒我。
“你最好别过来。”雷醒我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清澄,没有了年轻的光彩,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被污染的灵魂,已经无法洗干净。
“今晚我只想杀人,所有不想跟我作对的人,都要离我远一点。”
雷醒我非常平静,发出警告。
刚刚的十多条人命,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一道开胃菜。
浑身被冷雨淋湿的他,看起来也如同冰冷的雨水,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感情。
庄夜娘停下脚步。
女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对于男人的直觉极为灵敏。
她十分清晰地感觉到,前面那个男人,已不是当初跟她嘻嘻哈哈的那个少年人了。
“杀!”
沙有袤一声令下,从牙缝间蹦出这个字。
从雷醒我出现之后,他就放弃了与熊恩豪的对峙,来到五位压阵高手身边。
此时此刻,他看着手下扑向敌人,眉头一拧。
一开始,本来他有绝对的把握拿下幽府三鬼。
后来即便熊恩豪要插手,他倚仗五头老狼的积年余威,依然可占上风。只是他不想与颤熊恶斗,因此才抓住对方的弱点,逼之退让。
现在雷醒我进来一搅局,形势立即逆转。
姓雷的来历不明,行事难测,根本没有任何把柄能被他人抓住,加以利用,进行掣肘。
眼下,只能指望手下这帮精锐了,看看自己这一簇簇锋芒锐利的爪牙,有没有机会,将劲敌撕得粉碎。
夜幕低垂,雨雾溟茫,江湖的野性,原始的杀戮,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无论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没有谁值得同情和怜悯,因为选择钻进这道黑暗深渊的,完全是他们自己。
雷醒我和他的横刀,不知疲倦劈斩,似乎毫无感情,又似乎饶有兴致。
习武的江湖客,拥有饱满的肌肉,拥有偾张的血脉,拥有生龙活虎的生命力。
雷醒我和他的横刀,凶蛮、贪婪地剥夺这一切。
饱满的肌肉被劈开,刀锋似觉滋味美妙,发出清爽悦耳的声音。
偾张的血脉被斩断,刀锋似觉激情飞扬,任其酣畅淋漓地喷洒。
血肉撕裂,生龙活虎的生命力,顿时像臭虫一样被掐灭,刀锋冷如钢,热似火,愈舞愈狂。
三十多名横陆帮精锐死士,每一个都是从千锤百炼中走出来的,无时不被视为壮大帮派势力的特殊力量,如今不过片刻之间,便消逝在一人一刀的杀戮之下。
沙有袤的脸色,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践踏过,蹂躏过,已经变得像这片泥泞不堪的空地一样难看了。
这一百多精锐全押上去,能否杀得了雷醒我?
这样的敌人,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他也从未经历过,无法正确估算。
他转头,把征询的目光,扫过五头老狼的脸庞。
五狼之中,有的凶相难忍,有的凝重不语,有的则轻轻摇头,示意不可,不可孤注一掷。
幽府三鬼,仍被几十人包围着。
随着雷醒我一步步杀出血路,这几十人的阵形也产生了动摇。
沙有袤咬咬牙,朝面相最凶的那头老狼使个眼色。
对于父亲麾下的贪血十五狼,沙有袤自幼以世叔称之,以叔辈敬之,双方早有默契。
这个眼色,便是要立即杀掉幽府三鬼。
既然形势有变,杀掉总好过让对方逃掉。
“别,别逼,逼我!”对面的熊恩豪,却举起了他的剑。
他的剑抖抖晃晃,雨点在上面砸出凌乱的音律,听着有些滑稽。
但现场所有人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滑稽的表情。
凶相者被人用剑指着,眉毛一耸,将要发作。
旁边一神色沉郁者,将他肩头一按,不让他轻举妄动。
“敖叔,你这是……”沙有袤不解。
神色沉郁者看着他,淡淡吐出两个字:“撤吧。”
“撤?”不解、不甘和不服,令沙有袤提高了嗓门,“凭什么?”
“你们还没出手呢……”他忿然。
“我们五个,这次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保证不让你出意外。”敖叔阴着脸说。
敖叔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据说一旦他拉下脸来,连沙万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那三鬼怎么办?”沙有袤不想就这么算了,“回去我怎么向父亲交代?”
“我知道你很想让三鬼死,也很想在父亲面前有所表现。”敖叔目光冷郁:
“但你必须要明白,在这个江湖上,仇恨和荣辱都是身外之物,你首先要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死。因为只有保住自己这条命,所有你想做的事情,才跟你有关系——假如让对面两位高手联合起来,我们五个没把握保你的性命,你一死,我们五个也活不了,整个横陆帮的前景,将变得一片灰暗。这就是现实。”
雷醒我停下他的横刀。
刀虽不动,却未入鞘。
大雨中,他依然保持着昂首扬刀、奋力欲斩的姿势。
这个舒展的姿势,可以让他的人和刀,充分接受冬雨的浇淋,逐渐冷却下来。
杀戮已停止,对手已撤离。
被杀者只剩下冰冷的尸体,杀人者却杀得性起,意犹未尽。
走火入魔一般的雷醒我,魔的雕塑一般伫立,意象愈加恐怖,没谁敢马上靠近。
除了那个人。
颜润兮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拖着躯壳,一步一步来到雷醒我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将对方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