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折膺离开片刻,山下来人已到跟前。
他面不红,气不喘,只是须发花白,沾了满头雪絮,更显老态。
“你小子,真是老得不成样子了。”独孤蛰物开口便称小子,似乎还把对方当成几十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痴迷学问的小青年。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曾经拜入魔门,后来又叛出师门,最终自立门户的翁皓愚。
“哈哈,老魔头,这正是拜你所赐。”在人人畏惧的世外凶魔面前,翁皓愚却是气焰不减,甚至显得咄咄逼人:
“老不死的,你若是肯把长生秘术传授给我,我又何必受限于天年与寿命,眼睁睁看着自己日薄西山,终至入土为安?”
独孤蛰物不恼不怒,淡然道:“我跟你说过多次,我从来没有什么长生秘术,你执迷不悟,以己度人,这正是你心术不正之处。我这魔门,百无禁忌,唯独不容贪饕肥私之人,即便我真有长生秘术,你也休想沾受半点恩惠。”
“你既然如此憎我,何不早日将我杀了?!”翁皓愚咬牙切齿,两眼暴突。
“杀你何需我动手?”独孤蛰物好整以暇,“你不是最怕日渐老死么?如今时光霍霍,将你寸寸裁减,岂不胜过千刀万剐?”
“老不死的,你好毒辣的心肠……”翁皓愚怨恨至极,却莫可奈何,欲哭无泪。
“我乃魔门之主,众生悸恐,鬼神辟易,若连你这小小妄人都对付不了,此生又何足道哉?”独孤蛰物把手一挥,“罢了,不必老生常谈,浪费时间。说吧,你来找我有何事?”
翁皓愚眼望风雪,目光渐冷却,慢慢开口道:“以往你派遣弟子入江湖,以之为棋子,任其行事,不管生死,为何这回对于雷醒我,你却暗中相助,屡伸援手?”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爱于他?”独孤蛰物反问。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解释?”翁皓愚的眼睛,不觉又发红起来。
“有。”独孤蛰物一双浅蓝色眼眸,澄澈如冰雪:
“我长眠醒来,阅遍尘寰,感知当今之世,人心贪恶,已然冠绝千年。雷醒我游走江湖,其风险数倍于以往,因而我才对他特加照顾,仅此而已。”
翁皓愚怔了一下,忽然抬起皓首苍髯,仰天大笑:
“人心贪恶,冠绝千年,哈哈哈……原来你这堂堂魔门之主,也有束手无策、徒呼奈何的时候!”
他收声敛色,道:“我此次前来,有个请求。”
“说。”
“今日吕啸颠与雷醒我两人之间,必有一场争斗,双方各以武技定生死,此事你能否不要插手?”
“可以,我袖手旁观就是。”独孤蛰物淡漠无情。
翁皓愚没想到对方爽快答应,担心横生枝节,不敢多加停留,拱手道一声“告辞!”,转身如释重负,双足疾点,奔下山去……
歪脖子老树下,几根木棍、几块木板撑起一个小木棚,棚里摆着一张茶几,下面放着一盆炭火,一男一女,相邻而坐。
茶几上茶具齐全,女斟男饮。
茫茫天地,这二人窝在此处,一个低眉顺眼,小心服侍,一个落拓不羁,顾盼如主,看起来颇为怪异。
对面,一条高大人影穿破雪幕,昂首阔步而来。
“雷少侠,你好悠闲!”他口中大呼。
“吕剑神,你好精神!”雷醒我回应道,“有尊夫人陪在左右,我多的是闲情逸致,哈哈。”
坐在他旁边的慕容洇雪,头也不抬,仿佛没有看到丈夫到来。
“雷醒我,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她?”吕啸颠停下脚步,凝望妻子,眼神变得深邃,却冷峻不减。
铁汉的柔情,依然如铁一般坚硬。
“放了她?”雷醒我摇头,冷笑,“吕剑神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妻子犯下美人头怪案,残害几十条人命,是人人可诛的大罪。今天在我面前,你最好乖乖听话,那我还可以让她多活片刻。”
“你想怎样?”吕啸颠似乎无动于衷。
雷醒我:“很简单,我要你当着我的面,亲口把美人头怪案的真相告诉我。”
吕啸颠:“凶手你都抓住了,还会不清楚怪案真相?”
“尊夫人真是刀枪不入,其他方面对我千依百顺,就是不肯老实招供,就算我以毁容做威胁,她也死活不开口,如今,我只好用她的性命来威胁你。”雷醒我倏地拔刀,架在慕容洇雪的雪颈之上:
“吕剑神,你应该不会也像她那样死活不开口吧?”
吕啸颠喟然,“洇雪,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隐瞒,白受那份委屈?”
“我心中不甘,我也不想认输!”慕容洇雪忽然激动,撕去温顺伪装,“咱们一番心血,到头来竟毁在一个黄毛小子手里!”
她这一激动,雪肤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一丝殷红血线渗了出来。
雷醒我握刀的手,坚如磐石,脸上笑意轻松:
“我一向怜香惜玉,但吕夫人是有夫之妇,轮不到我来怜惜,除非你丈夫不爱你了,不要你了,那我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闭嘴!”吕啸颠面色阴沉,“你要知道真相,我如实奉告便是,你再油腔滑调,当心我把你舌头割掉!”
“好,洗耳恭听。”雷醒我目的达到,咧嘴笑了。
“所谓美人头怪案,是我和洇雪、翁皓愚三人共同谋划施行的。我们首先安排洇雪诈死,作为怪案开端,同时令她能以亡灵之身,充当怪案杀手。而我则以寻找凶手、为妻复仇的名义,转战江湖,一来扩大声势,延续影响,二来伺机缩小范围,进逼至熊恩豪、孙敬瞻二人名下,使他们应对失据,忙**错,以便我夺取全丕派权柄!”
吕啸颠昂首挺身,坦然供出实情。
其声振振,豪气不减,听不出有丝毫愧疚之意。
北风呼号,雪絮迷漫,天地如返鸿蒙,不知对此枭雄是怒,还是悲。
“这么说,你们制造怪案的最终目的,仍是夺权?”雷醒我大声确认道。
“不错。此事有三人主谋,但全因我一人而起!”吕啸颠似有揽责之意,“将来要下无间地狱,我只身前往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