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醒我停顿下来,瞧瞧两位听众的面色。
“继续说啊,后面还有什么故事?”慕容洇雪兴致正高,催他快讲。
“充分准备之后,吕夫人耐心等待时机。一次剑神外出数日,吕夫人便写信给殷统,邀他前来密会。殷统大喜过望,满怀期待,独自赴约,却陷入翁皓愚所布置的幻局,并被诡秘老仆、黑脸凶汉和笑面胖厨不断追杀。殷统再厉害,也不知道那是三个傀儡,而非三个亡灵,不断的惊骇和奔逃,令他最终精疲力竭,心胆俱裂,被活活累死,吓死——接着他的尸体被悄悄转移,死因也无法查明,一代豪雄,就此命终。”
雷醒我说完一笑,“怎样,这故事好听么?”
慕容洇雪也是微笑以对,“似殷统这等人物,威重令行,叱咤风云,又岂会被几个亡灵惊吓至死?”
“不管什么人物,只要内心有鬼,都会被鬼吓到,别说殷统了,纵然身为一国帝后,亦不例外。此类奇闻异事,历代屡见不鲜——当然,你们能把活人吓死,翁皓愚的幻术占了很大功劳。”
“也罢,这些你是全凭个人猜想,还是有凭有据?”
“我有一位好朋友,她曾是赎痴门弟子,对于翁皓愚所造的暗道、机关、傀儡,颇有心得。有一次,她和她的伙伴要对付吕剑神,便利用你们废弃在山坳中的旧居,设下圈套,没想到在此过程中,她却发现了翁皓愚所留下的暗道、机关、傀儡……根据她后来对我透露的这个信息,我发觉翁皓愚在此事中行迹可疑,也发觉三个傀儡绝非普通,经过一位高人指点,我查出三个傀儡在江湖中对应的身份,又结合之前无意中找到的象牙扇,进而延伸到殷统之死与你的关联……这其中当然有我个人的猜想,不过这不重要,殷统被谁所杀,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只知道你是美人头怪案的真凶,这就足够。”
“好,看在你果然英雄出少年,今天我就痛快一回!”慕容洇雪忽然面貌一变,气色爽利,掷地有声:
“没错,美人头是我割的,殷统是我杀的,这两件事,我都认了!”
“雷少侠,这回你满意了么?”她带着挑衅意味,“好了,现在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你可以代表全江湖的正义之士,将我即刻处决!”
“雷某无名小卒,代表不了全江湖。”雷醒我朝头上望了望:
“我表姐李梦珠也是怪案遇害者,死后被你挂在这棵树上,风雪交加,天寒地冻,悲惨之状,石人落泪……今日我替她主持公道,一报还一报,不过分吧?”
“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一点不过分。”慕容洇雪叹息道:
“可惜,你表姐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雷醒我盯着对方,“此话当真?”
“什么我都承认了,还会单独赖你这笔账?”
“也许你杀人太多,记不清楚了。”
“我确实记不住每个人,但郭业昌的如夫人李梦珠,我不可能不记得。”
“好吧,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那我只有把你交给锄凶团。”
雷醒我握刀的手,依旧坚定,轻吻在雪颈上的刀锋,依旧冰冷:
“吕剑神,难道你不想夫妻团聚?不想与尊夫人一起去见见锄凶团的朋友们?”
这分明是逼着吕啸颠就范。
“你想让我束手就擒,跟着你乖乖去送人头?!”站立半晌的吕啸颠,满身大雪,浑身震动。
雷醒我暗自戒备,“给你两条路,究竟怎么选,就看你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江山美人这样的屁话,忒也小瞧我吕啸颠了。我若是把整个江湖当成一个人的江山,那我跟自己要踏平要铲除的那些混蛋们,又有什么不同?!”
慷慨激愤之际,吕啸颠豁出去了,卸下包袱,吐露心声:
“洇雪她,她也不是我的美人,她是我的命,是我的魂!就算她满脸麻子,满头枯发,浑身皮粗肉厚,丑到万人嫌弃,我这辈子也不能没有她。”
“好个视妻如命吕剑神。”雷醒我的神色,阴晴不定,“那你到底肯不肯束手就擒?我这手腕一抖,尊夫人可就香消玉殒,一命归西了。”
吕啸颠沉默不言。
风雪中,他的身躯就像一座山。
但现在这座山似乎被另一座大山空中压顶,气势颓然。
“啸颠,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会选?”慕容洇雪望着丈夫,有点心疼:
“他杀了我,你还可以为我报仇,一旦去了锄凶团……”
“我若动手,你会死的……”吕啸颠的眼神,比妻子心疼十倍。
“这样的下场,我们不是早有预料么?”慕容洇雪,面色如雪,而眼眸,冰一样冷:
“你只须记住我说过的一句话——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要选择最短的那条路,活下去,就一定有机会。”
雷醒我握刀的手,微微一抖。
对面的吕啸颠,沉默如山。
但雷醒我感觉,这座山中有熔炉,有岩浆,即将喷发。
逼人抉择的他,自己也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杀,还是不杀?
战,还是不战?
吕啸颠呼地抬手,握住身后剑柄:
“你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我,如果有下次,我要把这种机会还给你。”
他对着妻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好,好啊——”慕容洇雪向他莞尔一笑。
雷醒我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不会有下次了!”他咬牙大叫,甚至破口大骂: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什么恩爱夫妻,演什么生离死别?你俩都给我见鬼去吧,统统去死吧!”
风雪中,吕啸颠怒睁双眼,目光如电。
剑神要正名,杀神已苏醒。
雷醒我独目对视,鹰一样——
仿佛一只死亡之鹰,盘旋在尸骨如山的坟场上空。
他身上,魔的气息在升腾,在挥发。
手中横刀,炫耀着嗜血的凛冽。
慕容洇雪寒意遍体,瑟瑟发抖。
“啸颠,小心……”她呓语般呼唤。
吕啸颠发出冷笑。
这笑声是自信,是不屑,也是痛楚。
收拾对手并不难,难的是一生取舍。
两人之间的对决,他从来想赢必赢——除非对方已不是人。
剑神的骄傲,不容亵渎。
剑神的锋芒,化作剑气激荡。
剑气贯地而去,冲天而起,木棚被削为两半,歪脖老树亦不幸免,枝丫上的断面痕迹,整齐划一。
漫天风雪一滞,似乎也被劈作了两半,纷纷雪花各偏一边,斜倾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