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容洇雪模样一变,又变成了那个精明老练的幕后军师:
“全丕派中,孙敬瞻的地位日益巩固,连啸颠都难以撼动,何况是我?再说,我杀了殷统这个伪君子,消息一旦传开,我几乎就是整个全丕派的敌人——控制全丕派,我是再也不用想了。”
砚卷公子:“如此说来,原本你想用作垫脚石的全丕派,现在却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公子所言极是。所以从现在开始,我的目的不是控制它,而是破坏它,打败它。”
“好,夫人的机谋和应变,果然不会令人失望。那么你想怎么做?”
“全丕派太强了,也太大了,我一个人要在短期之内击垮它,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它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你的目标,还是孙敬瞻?”
“没错。不过这一次,我要把事情变得很简单——集中力量,直接杀了孙敬瞻,不用顾及其他。”
“这还简单?大为不易啊……谁来做杀手?”
“目前来看,最适合的人选是于行疆。”
“于行疆?听说他已经做过一次,可惜失手了,事后即被孙敬瞻软禁。”
“嗯,是这样,但没关系。”慕容洇雪微微一笑,“以这个草包的身份,不管他如何胡作非为,孙敬瞻也不会亲手杀他的,我来想想办法,让姓于的至少还能被利用一次。”
“这个草包可不一般,能让他俯首帖耳、不顾一切地做件事,足见夫人的手段!”砚卷公子神色有异。
“你吃醋了?”慕容洇雪眉眼之间,藏着小得意:
“能让于行疆俯首帖耳、不顾一切的女人,不是我,是我那徐娘半老的姑母。虽然我很瞧不起姓于的草包,但有一点我很佩服他——一旦我姑母出现,他就根本不会再看其他女人一眼。”
“你该佩服的不是他,而是我,因为从始至终,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砚卷公子这句话,不知是句真心话,不拐弯,还是一句漂亮话,拐了个大弯。
总之任何一个女人听了,都会很高兴。
慕容洇雪笑了。
死去的丈夫就在身旁,尸骨未寒,但她的笑容却甜蜜美满。
女人身上,确实有太多谜团。
男人或许一直是魔鬼,但女人有时是天使,有时却是魔鬼的翻倍。
呆在角落的翁皓愚,此时讪讪地凑了过来,“夫人,你二位慢聊,我先告辞了。”
慕容洇雪:“干什么去?”
翁皓愚慈眉善目,悲天悯人,“我去看看你的姑母,那位慕容大夫人,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生活,在这里很难熬,我怕她熬不过严冬,熬不到春天,所以得时时注意着,帮她度过这难关。”
“翁门主费心了。好生关照我姑母,往后我们的计划,还得多多倚重她呢。”
“此事不劳夫人吩咐,不过那位屈管家……他可不是易与之辈啊。”
“此人棘手,我知道。既然他视姑母为禁脔,那么迟早留他不得。翁门主,你可见机行事。”
“老夫明白了。”
翁皓愚应承一声,又向砚卷公子一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随着墓碑开启关闭,一阵寒风吹入窟窒又消失,里面的两人一尸,尸体更加冷硬,而两人却更加温热起来。
砚卷公子稍显不安,再次避开慕容洇雪的视线,后退一步,“接下来,是不是该我离开了?”
“你不能走!”
慕容洇雪的目光里,有钩子一样的东西——又暗又沉,又闪着光亮的钩子。
“可是……”砚卷公子不自然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这是我的地方,我有权决定谁走谁留。”慕容洇雪慢慢站了起来,一步步离开丈夫的尸体,离开旧日世界的边缘,澄幽双目,环顾四处:
“我恨这里,却永远不会忘记它,是它让我历经炼狱般的苦痛,褪去那层虚假外皮,蜕变成真正的自己。”
她逼近砚卷公子,与之口鼻相对,气息相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男主人,往后我的一生是好是歹,就要完全仰仗你了。”
“可是……”砚卷公子的目光,愈加躲闪不自然,却又做不到断然割舍,一走了之。
“和我一起,把他拖到外面去吧,这里从来都不属于他。”慕容洇雪回望吕啸颠的尸体,音容如鬼似狐,“他是一代剑神,配得上你为他安葬遗骸,他没带走的女人,也配得上你倍加珍惜。”
砚卷公子的脸庞,唰地通红,猛然将慕容洇雪抱住,双臂用力,全身用力,越箍越紧。
慕容洇雪的身体,仿佛融化了,水一样柔若无骨。
“在解决孙敬瞻、击溃全丕派之前,江湖虽大,却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她说。
“跟我走吧。”砚卷公子回答。
简单四个字,包含着一诺千钧。
“不行!”慕容洇雪却否决,“你是我最后的靠山,唯一的指望,我若引火烧身,绝不能殃及你身。”
“哦……”砚卷公子意外地应了一声,然后沉默。
这沉默异常沉默,仿佛要与忧愁和时光一样,永远不见尽头。
就在慕容洇雪察觉有异,准备抬头重新面对的时候,砚卷公子说话了,声音缥缈,万里迢迢:
“我知道一个地方,不仅普通人视如鬼域,江湖人也是避之不及,要不然,你暂时就去那里躲一躲吧。”
“好啊,我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这女人不仅是身体,仿佛连灵魂也已经融化为水了。
……
夜半,无风。
灯笼白,有人来。
脚步轻轻,身影蒙蒙。
“阿雪,咱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山顶上有座宅院,姑姑,咱们暂时去那住几天。”
“宅院,什么样的宅院?阿雪,我看这一路上的光景,山顶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姑姑,你都到了这个年纪,还这么疑神疑鬼的,即便这世上真有鬼魂,又有什么可怕?尤其像我们这种人,怕鬼又有什么用?”
“阿雪,你根本不知道,人越老就会越怕死,因为她活得日益孤独,日益无趣,也日益渴望年轻人的热情和爱情,让清寒残生多一些温暖,可是一旦死了,去了阴冷苦寂的幽冥世界,那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哎,阿雪,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你野心勃勃,眼高于顶,只看得到万人追逐的那些盛名和高位,哪里会懂得我这老太婆的感受——”
“好了姑姑,你就不要再抱怨了,我是不懂你,除了懂你越来越喜欢唠叨,其余的都不懂,所以我一定会替你找一个才貌双绝的年轻美男子,懂你珍惜你,陪你度过后半生……放心吧姑姑,咱们熬过这段苦日子,等我大功告成以后,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由咱们尽情挑拣,任意选取。”
“阿雪,说来说去,你还是什么也不懂,唉……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晴雨更好的男子,即便有,他也取代不了晴雨在我心中的位置。”
“姑姑,其实并非我不懂,而是你越来越糊涂——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哼哼,以前你老说自己离开晴雨公子就会死,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我是越来越糊涂了,我跟你说这一堆废话做什么?你连啸颠都可以无情丢弃,又会把谁真正放在心上?”
“住口,闭嘴……姑姑,别说我没提醒你,往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吕啸颠这三个字!”
迷离夜雾中,两个女人影影绰绰,手提灯笼,行走在山道上,交谈已久。
年长的一语不慎,惹恼了年轻的,引得对方恶脸相向。
这对姑姪,正是慕容秋染和慕容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