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醒我目不斜视,凝望前方。
他并非看不到少女的美,也并非对少女之美无动于衷。
他只是心中明白,身旁的少女虽然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但这段距离却恍如咫尺天涯。
昨天盛欢宜提前向他道别,说要跟随爷爷盛凉蓑返回老家。
这一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浮生漂泊,后会有期……
今日天公作美,雷醒我便邀约**小姐和幽府三鬼到海边来游玩。
谁知到了这里,兴趣最淡的却是他这位发起人。
不远处的海滩上,颜润兮光着脚丫在行走,不时挑弄涌至脚边的层层细浪。
浪花如雪,裸足如玉……
凌波伊人,风吹长发,衣袂欲飞,她红润的脸庞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别样的光彩,娇美而迷人。
文悔轻捡到一根手臂粗的老树枝,见其形若苍龙,便一时兴起,用它在沙滩上练起书法来。
碧海蓝天,文气蔚然。
卜天裂在练剑。
他的招式,一板一眼,凝重朴拙,全然不见以往的迅捷凌厉。每练一段,他便停下动作寻思着什么,似有所得,若有所失,神情变换不定。
“看你这样子,一定是在想念什么人了吧?”
巨石上,**小姐还在跟雷醒我较劲,以她的脾气,对方越没反应,她越要刺激对方:
“说啊,你想的是熊夫人庄婉心呢,还是吕夫人慕容洇雪呢?”
“小丫头真是口无遮拦。”雷醒我转头过来,慢条斯理道,“熊夫人已被我送回丈夫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而吕夫人身死伏诛,魂入九幽,虽然罪有应得,却也逝者为大,你还拿她们来开玩笑?”
“少来这一套。”盛欢宜却不买账,“你和她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这装什么冰清玉洁?”
“你是存心找我吵架的吧?”雷醒我道。
盛欢宜伶牙俐齿,“你把我们叫到这里来,自己却躲在一边摆臭脸,生闷气,我找你吵架难道不应该?”
“应该。”雷醒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不过你最好坐下来吵,否则对我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
“你站着,我坐着,你居高临下,唾沫星子喷得我满脸都是,我的唾沫星子却喷不到你,你说这样公平么?”
“咦,说得这么恶心。”盛欢宜不仅没坐下来,反而避开两步,“这样谁也喷不到谁,公平了吧?”
雷醒我一脸无奈,“大小姐,让你挨我近一点,就有那么难?”
“确实不容易。”盛欢宜狡猾地笑笑,“你想跟人亲近,应当去找颜姑娘,就算让她跟你血肉相融,连为一体,她都没意见。”
“俗里俗气,懒得理你!”雷醒我一转头,又看大海。
见他两眼出神,盛欢宜慢慢靠拢过来,隔着一臂之长的距离坐下,沉默了片刻,认真又好奇地问道:
“就算这片大海很漂亮,你也不用看得这么有滋有味吧?”
“谁说我看的是大海?”雷醒我却反问。
“难道不是么……”盛欢宜忽然明白他要卖关子,“雷少侠,那你看的是什么?”
“我看的是人间。”雷醒我答。
“人间?”**小姐皱鼻子,“有话就直说,别跟我装得高深莫测的。”
“你看这些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算结局是粉身碎骨,也要前仆后继……”雷醒我深沉而淡定,“那些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冲向前方的人们,跟这些海浪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人间,又是什么?”
“哦……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有些道理。”盛欢宜慢慢沉静下来,与雷醒我一起遥观沧海——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么多的海浪,哪一朵是慕容洇雪,哪一朵是慕容秋染,哪一朵是吕啸颠?哪些又是翁皓愚、郭业昌、孙敬瞻、熊恩豪、庄婉心……还有,哪一朵是你雷醒我,哪一朵是我盛欢宜,哪一朵是你的小师侄颜润兮?”
“吕氏夫妇和他们的姑姑,已经死在了沙滩上,尸骨无存,打着灯笼都找不见了。”雷醒我眯着眼睛,眺望天际:
“润兮我们三个,离岸很远,还在天的那一边。我希望咱们向前的速度慢一些,最好是能够时进时退,永远别冲到海岸上来。”
“时进时退啊,有那么容易么?”盛欢宜转过脸来,瞧着对方:
“前两天,司徒御捕不仅宣布你师父独孤蛰物是怪案凶手,还把破案的功劳大部分都记在你身上,说你一开始被蒙在鼓里,后来发现真相,大义灭亲……这消息一传开,至少六成的江湖中人会深信不疑,现在你已经是一举成名的大侦探了,年少英雄,铁面无私,未来就会有无数的赞誉和期待,推着你向前冲,你还怎么往后退啊?”
“我这才刚放松,你又给我出难题。”雷醒我微微皱眉,想了想,摇摇头,忽又释然,“就算那时我不由自主,师父也一定会出手帮我一把。”
“你师父在你心里,是不是像天神一样的地位?”
“不,他不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天神,他就是这片大海,所有身不由己的海浪,都被他涵盖在内……不过他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惊涛骇浪,连我也琢磨不透。”
“那么他这次代人受过,顶替罪名成为怪案真凶,这事你琢磨透了没有?”
“还没有,但这么多年跟随在师父身边,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他做的事情无论在当时显得多么荒唐怪诞,之后的事实都会证明他是正确的。”
“所以那天在乱葬岗上,你没费多少功夫就接受了司徒御捕的说法?”
“不错。身为魔门弟子,对任何不符常理之事,都要抱以平常心。”
“说到不符常理,我心里还有好几个关于怪案的疑问没解开,今天你可得给我讲个明明白白。”
“哦,那你问吧。”
“雪墨冥君之一的掌阳君,就是大名鼎鼎的砚卷公子,对吧?”
“没错,是他。”
“他对慕容洇雪的感情,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真的,否则,他何以替对方隐瞒这么久的怪案凶手身份?况且,以慕容洇雪的精明狡猾,如果她感觉砚卷公子虚情假意,就不会对公子言听计从。”
“那么,这位公子为何把慕容洇雪骗往戚家宅院,又透露消息给我爷爷?这一招借刀杀人,顶多说明他不忍亲自动手,却抹杀不了他的冷酷绝情。”
“其实这并不矛盾,难道你忘了他的两重身份?深陷情网之时,他是砚卷公子,法不徇私之时,他是雪墨冥君之一的掌阳君。”
“唔,这样也说得通……唉,只可惜了慕容洇雪这个女人,可怜又可恨。”
“你何必有这么多同情和感慨呢,大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都是颠簸起伏在水面上的一朵朵浪花而已。”
“哼,即便大家都是浪花,你也是最大最浪的那一朵。”
“我不是,最大最浪也最绮艳动人的那一朵,是那位吕夫人。”雷醒我目光悠远,颇为感怀。
“现在你不说逝者为大了?”盛欢宜噗哧一笑,“还绮艳动人,一不小心就狼尾巴露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