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几个兔崽子,现在还这么多话,一句句像刀子扎我的心!”斜峰梅姥揪着胸口,凝视孙女灵位,面容苍老憔悴,沉痛之极。
黄忍则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座位上,从包裹里取出一节节冰冷暗沉的铁枪,用雪白的白布慢慢擦拭。
尤其是那寒芒颤颤的枪尖,被他像抚弄情人的指尖一样,反复擦拭。
“那个杀人凶手,什么时候到?”他忽然发问。
唇齿间悄然迸发的杀气,似枪尖般锐利。
王擒彪警觉起来,朝他瞪眼,“老黄,那人若是来了,你可不许抢先下手,更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我长枪一丈,不用抢先下手,也不会落于人后,让你们一弹指,又有何妨?”黄忍紧握枪头,骨节发白,浑然不觉手指已被枪头上的棱角划破:
“不过有件事,大家别和我争——交起手来,我必定要将那人一枪穿心,看看他那副铁石心肠,到底有多硬?!”
宅院之中,杀机暗伏。
宅院之外,夜色如魅。
两条人影身姿绰约,狐仙鬼女一般,手提灯笼,踏雾而来,在宅门前犹豫观望片刻,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漆黑的两扇大门重新被关上,仍然紧闭着,似一头无名怪兽饱吞了猎物,心满意足,等待着在不久的将来,再次张开巨口……
天亮之后,半坡上的杂草间,又多出两座新坟。
无碑石,无祭品,无名无姓,冷凄凄,孤零零,无主之坟。
次日黄昏,鸦声嘶哑,钩月斜挂,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来到两座坟前,立了木碑,带了些供品祭扫。
而两块木碑之上,只简单刻了两个含义不明的名称,分别是:慕大,慕小。
当天深夜,这位老者造访郭府,将一个匣子交给郭业昌。
郭业昌深吸一口气,紧张不安又满怀期待,打开匣子。
一看到眼前之物,他立即咳呛起来,几乎收声不住,直到满脸通红,满眼泪光。
匣子里面装着的,是一颗美人头。
美人头经人整理梳洗过,闭目安睡,恬静妩媚,宛如生前。
郭业昌凝视半晌,悲戚之意渐退,老成之色重现:
“你啊你啊,你只有像现在这样,才会永远属于我郭某人。可是得到这样的你,是我的幸运呢,还是我的不幸呢?”
身后的老者道:“人生苦短,能够及时行乐,就是一大幸事。”
“哈哈,翁门主说得好!”郭业昌抚掌道。
接着又问:“能让美人起死回生的那种幻局,可以持续多长时日?”
翁皓愚答道:“在我手上,这颗人头能够鲜活如生地保存个把月,所以这美人幻局嘛,也就只有一月之期。”
郭业昌:“之后呢?”
“之后我要用特殊的方法处理人头,让郭老爷可以永久保留,直到你把它带进棺材里去。”
“你为我做这些,想得到什么回报?”
“我嘛,呵呵,希望郭老爷暂时收留我几天,然后给我找一个大靠山,保护我余生平安,无灾无患。”
“保护你?难道现在有人要对付你?”
“我暗中帮助吕啸颠夫妇夺权,孙敬瞻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得罪了他,你说我往后还有安稳的日子么?”
“你想找谁做靠山?”
“沙万凋和他的横陆帮。”
“你倒是很会选,不过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沙万凋为了保护你而对抗全丕派?”
“嘿嘿,这就不劳郭老爷费心了。”
“好,那我还是替自己费心吧——这种事,你为何找上我?”
“你是全丕派的金主之一,孙敬瞻必须要给你几分面子,而你同时又跟沙万凋有来往,是他一心想争取过去的人物,你说的话,在他面前很有份量。”
“翁门主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不愧与吾辈是同道中人。”
“郭老爷这么说,是答应了?”
“答不答应,还要看今晚你这美人幻局的效果如何。”
“今晚?我可听说郭老爷从不在夜间办事。”
“凡事总有例外。”郭业昌注视匣中美人头,眼里不知是脉脉深情,还是冷酷无情,“为了她,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破例了。”
“郭老爷对她痴心一片,天地可鉴,想必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动不已。”翁皓愚脸上,谄笑浮现,“不过情爱之事,可以滋润心田,也可耗损元精。接下来的一个月,郭老爷还要有所节制才好。”
“哈哈,你是怕我出了意外,不能替你找好大靠山么?”郭业昌慷慨豪迈,仿佛年轻二十岁,“放心吧,我这几十年攒下的本钱,足够我挥霍半把年!”
翁皓愚:“郭老爷老而弥坚,绝非旁人所能想像,是我多虑了。”
“听说翁门主几十年不近女色,这也绝非郭某所能想像。”郭业昌好奇心大起,“不知这里面到底有何缘由?”
“个中缘由,并无其他。”翁皓愚冷冷一笑,一扫谄媚之色,之前的低声下气转眼变为高高在上:
“只因世上千万人在我眼里,无论男女,无论美丑,都不过是包裹着欲望的一副副皮囊而已,我的乐趣,就是探究上天在这副皮囊之下埋藏的种种秘密,掌握它们,借助它们,取代上天操纵着这些皮囊,做出种种妙趣横生、惊世骇俗之举——”
郭业昌脸一黑,打断道:“原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样的话,你是说给别人听的。”
“不错,我是说给别人听的,包括郭老爷您。”翁皓愚坦然道,“不过就算我不说给你们听,你们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不是么?”
郭业昌瞪了对方一眼,昂首大笑。
笑声之中,道不尽的感慨万千,说不尽的豁达通透。
翁皓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同样开怀大笑起来。
……
隆皋濒海,离城往东十多里,驻足举目,便可望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大海。
今日的天气,重云收,冷雨歇,一扫往日阴霾,是个暖阳普照的大晴天,此时的海天胜景,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雷醒我身靠巨石,面朝大海。
他的心情,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很好,似乎内心深处,仍有暖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一层薄薄的阴郁之气,都透到脸上来。
“雷大侦探,无头怪案已经破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盛欢宜站在旁边,手按佩剑,亭亭玉立,在海风吹拂下,明眸善睐,清妙飒爽。
此时此地,在这最好的年纪,她仿佛精灵的化身,来自大海,殊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