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依古尔看到他们之间的互动,不由地站了起来,笑着用英语道:“原来两位汉人先生懂英语,那我们之间的交流也省了许多的麻烦。我能听一些汉语,可是说不利索,只懂北疆语言和英语。”
于是对奈特挥手,叫他退下去。
杰克坐下后,看向他们两人,又是诧异,又是惊喜,“你们两人突然之间在上海消失了,我还想着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后来我们的人从港岛那里传来消息,说恒男健居然被杀了,又说你俩跟他的死有关,我就更百思不得其解了。怎么你俩会跟这事扯上关系了。”
安子昊并没有直接回答,而只是转移了话题。
“你呢?你又为了什么在北疆出现?”
“因为东洋人!”杰克皱眉,显得格外的无奈,“东洋人野心实在太大,妄想染指上海英国势力范围,不断地惹事生非。大使为了遏制他们的无理挑衅,多方查探得知,他们近来秘密进行着一个大计划。”
“什么大计划?”薛敏学往前倾身,在敌人边缘行走,危机雷达开启,隐约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北疆地大物博,虽然沙漠占地辽阔,但经过许多西方地质学家多年的勘探,一致得出结论,它的地下藏着非常丰富的石油资源与各种各样的矿产资源。毫不夸张地说,北疆就是一个聚宝盆,谁得到它,谁就拥有了取之不尽的财富。它就好像人人眼中的一块肥肉,让西方列强和东洋人都想着从中分一杯羹。”
“杰克,我想知道的是……”这时,安子昊盯着杰克,忽地问道:“你对这个是怎么想的?”
杰克一怔,与安子昊对视,发现对方的眼中闪着严厉的警告意味。
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杰克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哈哈一笑,耸肩故作轻松道:“安,你跟我相识多久了?从你学生时期,我们就认识了。身为你的老师,我记得我们过去也时常讨论当今的时势。我的为人,我的想法,你没有道理不了解的。”
杰克虽然是英国人,但是为人却是懒散成性,要不是为了生活所迫,他又怎会舍得离乡背井,远渡重洋来到上海谋生?
而对于政事与时势方面,他勉强算是中立派。对于西方列强,甚至自己国家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侵略持中立的态度,对生活在这些被侵略地区的人民,他也时常流露出的同情与怜悯的情绪。而这回之所以离开舒适的上海滩,来到北疆,也是因为上司压下来的任务,他才不得以而为之。
东洋人已经秘密行动起来。他们不断派人,分批分次沁入北疆。一面在当地寻找能够合作的土豪官坤,一面则让属于东洋人自己的地质学家,科学家等专业人士亲临北疆进行调查勘察。西方列强,犹其英国,已感受到浓浓的威胁感。
英国在上海的主要当权者查探得知,杰克曾有一个大学同学来自北疆。这个同学就是乌依古尔了。
乌依古尔从少年时代开始曾留学英国,与杰克大学同学。后来他毕业回国,便与杰克失去了联系。
一方面为了能对东洋人迟早做出制肘的行动,压制他们越来越放肆的侵犯势头,另一方面也为了从中分得一杯羹,英国人便决定先下手为强,派杰克过来寻找老同学,然后仿效东洋人的作法,以便能在北疆陆续展开相关的事宜。
所以,杰克的到来并不是偶然,而是刻意为之,眼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来探路,以及开始发展与培养自己的势力。
听着杰克并不是十分坦诚,并且刻意保留了许多关键信息的一番解释,安子昊与薛敏学便笑不语。
其实不必杰克细说,有脑子的人,只要略加分析,也能明白当中的道理。在这个时势上头,各方各面的利益关系,仿佛藤蔓交缠,斩不断,理还乱。各国利益集团之间的利害得失,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最清楚不过。
安薛两人心里涌动着愤恨,却又感受到一阵悲哀,扑面而来。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急的无力感充斥心头,却又感觉一股急欲挣开桎梏,奋力反抗的热忱,在鲜热的血液中流淌着。
他们知道此时并不是戳破杰克来这里真实意图的最佳时刻。
少不忍则乱大谋,在还没有触碰到他们的底线之前,暂时按捺不动,见机行事才是上上策。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颇有默契地读懂了彼此的想法。然后各自低头,拿起面前的酒杯,轻啜了几口,以此掩饰不快之意。
这时,乌依古尔发现两位救命恩人的沉默,意识到他们可能有点儿生气的感觉。他连忙对杰克笑着,揶揄挖苦地道:“你这回来找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杰克当然也明白气氛突然不自然起来的原因,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干笑两声,“为了找你,我是穿州过省,历尽艰辛。”
“说吧,为了什么原因?”
杰克望了两眼安薛二人,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地,把来之前,在肚子里打了好几回腹稿的话,辞斟字酌地说了出来。
“刚才你已经听我说过了,你们北疆是遍地宝藏。有钱赚的事,难道你就不动心吗?你是这里的镇长,虽然有钱有势,但没有人才,而我们呢,有人才,也有资助,我们强强联手,岂不是大家都好吗?”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我听说你跟你的弟弟之间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境地了。他一直嫉妒你能分得晧其尔溚及这块肥肉,也一直跟你争夺铁木尔部落的头人之位,正在家族里闹得不可开交。你昨晚还差点被他收买的人给害死了,不是吗?”
提起昨晚的事,乌依古尔忍不住地紧咬牙关,气得吹须瞪眼。他抬手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下去,愤愤然地道:“阿克木这个小人,从小就是一个记仇,刻薄的人,为人行事心狠手辣。我跟他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他的亲娘只是我父亲的一个近身丫头,出生低贱,他也就一直得不到家族长老的承认。我从英国回来后,父亲就把晧其尔溚及分给我,原来他也只敢暗地里来对付我,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摆明军马,处处与我为敌,不知有多少回我要折在他手里。”
“所以我才来劝你,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虽然是你父亲的长子,也有着高贵的出身。可是你从小就出了国,待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你弟弟。你弟弟一直辅助他管理部落,这么些年来也很有建树,早就收买了不少人心。你父亲身边有许多老人,都是向着他的。这是你的劣势,你的势力不如他,甚至连财富也不及他。”
看到乌依古尔想要反驳,杰克朝他摆摆手,笑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就指正我。”
乌依古尔嘿的拍了拍桌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说。
“你想想,你有的只是这个地方的收入,可是其他地方的生意往来,事务处理多年来都是由他来管理的,这当中的肥水,他不知道已经收敛了多少?表面上你是长子,又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只是一个私生子,可是在你们家族里,有哪个不清楚,他那些暗地里的财富不知道比你多了多少?他为摆脱自己出生低贱的身世,可以说无所不用其计了。”
乌依古尔不觉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迟疑地道:“你说的道理我自然明白。可是这要开采矿产,必要挖掘土地。这土地可是我父亲,甚至是族里老人最看重的财产,而且……”
他停下,看向杰克,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道:“无论西洋人,或是东洋人……我父亲都对你们持有很深的偏见。他是不会答应的。”
杰克却不以为然地笑道:“你父亲对东洋人有偏见,我倒是不奇怪。但是对西方人有偏见,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身上可也是流着部分外国人的血统。要往上论彼此的亲疏,我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比你们与汉人的关系还要来得有渊源。”
顿地愣住,乌依古尔的深凹的眼窝飘向了一旁的安薛两人,不觉感到一丝尴尬。而杰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份了。
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安子昊与薛敏学,从他们的对话中,也多少了解到了乌依古尔家族的大概情况,与他父亲对洋人的态度。他们再度对视,用眼神交流着。虽然彼此都没有说话,但也为我们共同的,多灾多难的疆土深深地忧虑着。
想不到侵略者的魔爪已经深入到边疆!
身为国人,如何能坐视不理?别说薛敏学,就是安子昊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西方列强固然贪心狡诈,但东洋人的居心更让人感到寒心而后怕。他们不光想要得到玉蟾蜍,为得就是把那批有志之士为解救国人所筹集多年的黄金据为已有,甚至想把北疆直接变成了他们的资源掠夺之地,而任由他们予取予求,从而达到侵吞我们整个疆土的狼子野心。
大厅里的人都沉默着。
他们各有各的心事。
大家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莫名的尴尬气氛。
“老爷,出大事了。”
此时,管家老伯奈特着急万分地跑进来,打破了大厅里压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