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三米之外，有一对跟路敬小燕儿差不多大的小情侣正站在那儿。姑娘捧着红薯正在吃，小伙子手上捧着另一个红薯，一脸痴迷地盯着她。
“你吃啊！尽瞧着我的，干嘛？”姑娘被小伙子瞧得有些发窘了，脸红红地。
小伙子坏笑着，头往她那儿一再靠近，突然伸手，食指在她嘴边一揩，“你喜欢吃，都给你吃，我吃……这些就好。”说罢，黏在指头上，姑娘嘴边的红薯渣子，就送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恍惚地，那对小情侣好像又变成他与李蕊，仿佛回到了那年的花好月正圆，他也是吃她的嘴边的渣子，逗她，然后在车厢里，他们相拥，热吻……
——
女人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烤红薯，往小教堂的后面拐去。红薯还没散去的热度抱中怀中，在这个小雪纷飞的夜，感觉十分的温暖。
她的那条金毛蓬松的狗前后腿盘踞，十分听话乖巧地在那儿等着她。它的旁边，坐着一对小姐妹，姐姐十岁左右，妹妹更小，看样子大约五六岁。她们身上的衣服略显单薄，脸蛋儿被冻得红通通的。
狗看见主人回来，马上站了起来，汪汪地跑去迎接她。女人一手捧着红薯，一手拍拍它的头，一起来到那对小姐妹面前。她蹲下，把还热乎乎的烤红薯递过去，和蔼可亲地对她们说：“来，快吃吧，还热乎着。”
那对小姐妹看看她，眼睛里闪着迟疑，想伸手去拿，却又不敢。不过兴许饿了，姐姐还懂得稍稍克制，但妹妹的眼睛却已经定定的盯着女人手上的红薯。那甜腻的焦香，让小妹妹放弃了挣扎，小手伸了过去，拿起了一个。姐姐懂事，还是不敢动，女人不禁为她过于懂事而怜惜。把红薯主动放到她的手里，柔声地劝她：“快吃，要冷了就不好吃了。”
不再压抑，小姐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小妹妹吃了大半块后，眼睛瞧向女人身边的狗。
“大姐姐，”稚嫩的奶音响起，听得人心里生出无限怜惜，“为什么你不给你的狗狗穿衣服？天这么冷，我看别的有钱太太小姐会给她们的狗狗穿衣服，又好看，又可爱，还保暖。”
女人笑了笑，边抚摸狗身上的毛发，边解释道：“狗狗是不需要穿衣服的，特别是这种长毛发的狗，它们根本就不怕冷。”
“哦……”小妹妹眨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要是我也长这么一身长长的毛就好了，那就不怕冷了。”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良好愿望，听在女人耳中，却不禁感到悲凉。
“赛葛，你怎么蹲在这儿？”
有人在身后喊她，女人不必回头，也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回头，一位五官立体，有着一双漂亮蓝色眼睛的英俊男士走过来。
“表哥，你忙完了？”那被唤作赛葛的女人站了起来。等男士走到跟前，还想更靠近赛葛的时候，那条金色的大狗却一下子跳出来，站在赛葛腿前，把他挡住，仿佛不想他再继续接近主人。
男士一愣，低头看着狗，蓝色的眼睁显出无奈。一时地，相对无言。赛葛感觉有人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她侧目低眸，是那小妹妹在拉她衣袖。
她抚摸小妹妹的头顶，“怎么了？”
“我跟姐姐想找妈妈，妈妈却已经不在家里了。”
“那你们有地方去吗？”
“我们是从福利院偷偷跑出来的。妈妈找不到，现在连福利院也找不到。”
“那……我送你们回去福利院，好吗？”
妹妹嗯嗯地点头，回头对姐姐道：“姐姐，这位大姐姐说送我们回福利院。”
赛葛抬头，隔着脸纱望向男士，“表哥？”
“哦，哦，哦……”男士如梦初醒，回神，点了点头。
——
道路的两旁，街树参天。那些小洋房里透射出来的灯光，幽暗却渗出几分温暖的味道。
有一辆马车在小马路上缓缓而来。嘀哒嘀哒，这种马车是专为初来上海滩的游人所设，围绕这条小路附近有名的景观游览。安子昊独自往前走，路灯把他的身影打在身后，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暗影。马车来到他的身边，马行的速度受到控制，车与他并肩而行。
隔着小马路，在他对面的另一条人行道。赛葛陪伴那对迷路的小姐妹，向相反的方向走着。狗如一位忠心耿耿的卫士，寸步不离于赛葛。男士跟着她们，跟随在身后。他幽深的蓝眸紧盯着赛葛的背影，眼神落寞，却也无可奈何。前方的人连头也没有回过一回，边走，边与那对小姐妹在说话。仿佛已经忘却他这个人的存在。
小马路上，马车经过。
一边的人行道上，安子昊在同一时间经过。
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赛葛也经过了。
就这样，隔着那辆被装饰得奢华的马车，两人向着不同的方向，擦肩而过。
——
福利院门外，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车厢里，坐着三个男人。
“少爷，赛葛小姐已进去许久了，需要我进去催催吗？”察汉坐在架驶室里，回头向车厢后的戴华扬说。
不错，那位有着蓝色眼瞳的英俊男士便是戴华扬。他并没有回答察汉的问题，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在发呆。他所看的方向就是福利院的大门。那里除了昏暗的灯光，没有任何人。
久等没听到任何的回答，副架驶座上的伊湖不禁回头望主人。
伊湖心思比察汉细腻，猜到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郁闷。他不禁在心里轻叹一声，开口轻声地道：“少爷，东洋人交待的事情还没有任何眉目，咱们短时间内可能无法离开上海。赛葛小姐要是长留于上海，我担心……”
他的话终于终于激起了戴华扬的反应。戴华扬把视线收回，投向伊湖，“我明白。待会儿……我会劝她离开，先回北疆。”
正说着，察汉插口道：“少爷，赛葛小姐出来了。”
戴华扬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赛葛在路灯下，脚步轻盈，缓缓而来。他马上推开车门下车，扶住车门，站在车前等候。
赛葛来到，习惯性地喊他“表哥”。
她礼貌却疏离的称呼让他不禁若笑。把车门合上，他提议道：“我还不想回酒店。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散散步，再回去？”
赛葛本想拒绝，但看到戴华扬眼中的恳求之色，不禁犹豫了一下。最后，她点下了头。牵起狗，首先迈开步子，走了起来。戴华扬回头向车里的人挥了挥手，便也跟了上去。
察汉把车头灯打开，两束强光直身前路。等他们稍走远一段距离，才踩下油门，让车极缓慢地，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他们的身后，让灯光为他们照明。
“赛葛，来上海还习惯吗？”
“还行。”赛葛淡淡地，只说了两字，便闭口不语。
不过在她的心里却有另一种感觉。上海滩，有东方巴黎之称。在她的记忆中，她记不起自己以前到底有没有来过这个大城市，但是从她踏上这个名闻中外的国际大都市开始，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刚才那条小路，她根本不清楚这里的路况，但是遛狗之时，却不知不觉地拐进去。
参天的法国梧桐，竟让她有似曾相识之感。当看到那些喃喃细语，腻歪在一起的情侣们，她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错觉：她也曾这么与某人手牵着手，徜徉在这条“情人路”上，也曾做出如此亲热的举动吧？比如说……接吻！一想到这，她的脸不禁臊红起来。幸好有面纱挡住，才没让人发现自己的羞意。
“我在这边的事还没完全搞妥，可能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行。要是你不习惯，我派人送你先行回北疆吧？”
他的话虽然用了问句，但赛葛却明白对方并没有在征询她的意见，只是一种客套的说辞罢了。
她笑了笑，“表哥，我想……你想让我先回去，是吧？”
“赛葛！”戴华扬忽地停下脚步。
赛葛也停下，与他面对面。
戴华扬看着她，“以我们的关系，你要一直喊我表哥，可就显得太过生疏了。”
“你确实是我的表哥，我这么称呼你，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是你的表哥，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戴华扬微顿，眼含深意地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未婚夫。”
赛葛猛地呆愣住。
“你没忘记吧？”戴华扬幽幽地问。
回神，赛葛摇摇头，“我当然不会忘记。但是这个身份，与我对你的称呼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吗？”
戴华扬一下子噎住，愣了好一会儿，才甩甩头，扯扯嘴角，“没，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对，有什么关系？她现在的身份是北疆某部落头人的女儿，他的远房表妹，更是他的未婚妻。有了这层关系，这次回到北疆后，他们便会完婚。但是一想到被拖延至今，还没有任何利好消息的正事，戴华扬不禁烦躁起来。要不是这关系到他整个部落的存亡，他恨不得立即长出一双翅膀，带她飞回北缰，马上完成他们的婚事。
他深深地望着赛葛好一会儿，接着脚跟微旋，再度走起。他边走，边对身后还未跟上来的赛葛道：“那我明天就让伊湖陪你回北疆。”
不容置喙的语气，当下就决定赛葛接下来的去向。
没有跟上，赛葛仍站在原地，对他的背影道：“表哥，在走之前，能不能先帮我办一件事？”
戴华扬的脚步一下子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