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人死心不息!”薛敏学边无奈苦笑,边摇头,“这纸上所列示的资金,虽然洋洋洒洒一大堆人,汉人名字居多,但是他们这部份资金所占比例不多,倒是这位麻生福太郎所占的比例最厉害。将这一位最重要的金主混在其中,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要不是仔细地细看,一时不察十有八九都不会发现。”
安子昊把那份文件拿起,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看完,他看向对面,“刚才你提到那搭路的人说,他的主顾是从美国回来的?”
“对。”
微微皱眉,安子昊垂睑,思索着,然后沉吟地低语:“这人明明是在北疆,怎么突然到了美国?”
薛敏学听见,“时移势易,咱们离开北疆也有两年多了,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对于他可能到美国发展这事,我倒是不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倒也是。再说,到目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个人就是那个人。”安子昊微一耸肩,把文件还给他,“那你现在的决定是什么?”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咱们过去的老熟人。不为别的,就是刚才那位麻生福太郎先生,也引起了我非常大的好奇心。对了,你知道这位麻生先生的身份背景吗?”
安子昊挑挑左眉尖,嘴角微勾,边摇头边道:“在上海,我还真的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让卫老去查探调查。”薛敏学忽地露出神秘兮兮的笑意,“虽然我们都没见过这号人物,但是他跟咱们另一位老对手的渊缘却颇深。”
“哦?”安子昊被挑起了兴趣,“是哪位老对手?”
“他就是恒田健妻子的兄长。”
“哦?!”安子昊的惊诧加深,继尔失笑起来,“还真的渊缘不浅!”
“恒田与麻生在东洋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这两大家族结合在一起,能撑起东洋的半边天,要这么说也不为过。恒田家族擅于经商,有钱,麻生家族世代为官,前一任族长曾出任东洋国的首相一职,有权。钱权结合,两大家族政商联姻,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后来在麻生家族的引荐下,恒田家族更是把触角积极伸向政界,犹其军界。麻生,恒田家族在军中各个重要部门都有他们的人。恒田健当年是以驻上海东洋商会会长的身份作为跳板进入大众视野。在上海他表面上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会会长,但实则却是隐藏在我们身边特务机关的要员。这只狡猾的狐狸,在上海除了帮助东洋人对我们实施经济侵略,在暗地里也不断地窥探我们政府的军机秘密。”
“怪不得当年他在港岛出现,能调动东洋军方来追捕我们。”安子昊恍然。他望向薛敏学,笑道:“所以,你决定帮这个忙喽?”
“帮,为什么不帮?”薛敏学嘴角勾起,泛起一丝冷笑:“我不仅帮他们,我还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好像闻到……”安子昊瞧着好友的冷笑表情,故意耸了几下鼻子,好像在嗅闻什么味道似的,了然地微笑道:“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
端起面前已然冷掉的咖啡,薛敏学喝了一口,再放低,横了安子昊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就不相信你不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一边说,一边在文件上的某个名字上点了点,笑道:“他!”
——
酒店豪华结实的玻璃转门转出一扇门扉,安子昊与薛敏学从酒店里出来。
两人站在台阶上,一片片小雪花从空中飘下。纷飞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柏油马路上,时间久了就像铺上一层薄薄的地毯,被四周璀璨的霓虹灯照耀,似打翻的颜料瓶,把洁白的地毯渡上一层五彩斑斓,变幻无定的色彩。
有寒风吹来,薛敏学把身上大衣的前襟拢紧了些,把飘落在肩上的几片雪花,轻轻地拨走。抬头瞧一眼天空,摇头道:“半个月前停雪,我还以为不会再下了。”
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喜,安子昊边戴皮手套,边笑着望他一眼,调侃地道:“天有不测之风云嘛。天要下雪,你抱什么怨?”
薛敏学唉的摇摇头,“我现在啊,就盼着玲兰生产的那天别下雪就行了。下雪天,路滑,要是碰上,怕路上会出什么意外耽搁了送院的时间。”
“哈哈,想不到以前的薛木头,也能有这么细心体贴的一天。”安子昊戏谑地拍拍他的肩头。
薛敏学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小提大做了,不由地摇头失笑。
“走吧。”他扭身,面向停车场的方向,“有开车来吗?”
摇摇头,安子昊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没有,我走路过来的。”
“那……我送你?”
“不必。”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安子昊摇头拒绝,抬眼瞥了瞥四周,“时间还早,我想逛逛,再回家。”
“下雪,你想逛街?”薛敏学觉得他的这个想法实在有点儿难以理解,“你不冷吗?”
不甚在意地耸肩,安子昊笑道:“又不是下大雪。小雪纷飞,闲停信步,你不觉得这样……挺浪漫的吗?算了,不跟你说了。你这块榆木头不懂!”
顿时翻起白眼,薛敏学向他摆手,一迭声地道:“对,对,对,别跟我说了。请原谅我这人的不解风情,实在无法明白安二少爷的浪漫情怀。”
安子昊哈哈一笑,“早点回去陪老婆吧!走了,再见!”
说罢,率先迈开长腿,拾阶而下,向西边的方向而去。等薛敏学也离开了,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那位被称作赛葛小姐的女人也走出酒店。
她依然戴着那顶覆着黑色面纱的宽帽。因为下雪,她身上的大衣换上了另一套更厚更暖和的羊毛绒大衣。她牵着那条浑身长着蓬松长发金毛的大狗,慢慢地走下台阶,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
——
下雪的时候,其实并不感觉到太过份的寒冷。
上海,是一座不夜之城,华灯璀璨,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身置其中,人们仿佛都能忘却现实中的烦恼,忽略乱世中的困扰。一派歌舞升平的表象,似乎让大多数的人麻木了,然后产生错觉,让他们越发地深陷在醉生梦死的美梦中,不愿醒来。
今夜的小雪下得格外的温柔,的确不太寒冷。而且时间还早,这样的夜晚,怎能阻挡大家出门寻欢作乐的兴致。
安子昊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
路上格外的热闹,除了熙熙攘攘,如过江之鲫的人流,那些被疲于奔命的车夫拉着的黄包车,车顶长着一根长长尾巴,响起叮叮铃声的电车,不断按摁喇叭提醒行人躲避的小汽车……
越过一个交通路口,过了马路,安子昊拐进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那里也有许多人在散步。这里的环境纷繁热闹中却又隐有温馨静谧,便也特别招情侣们的喜爱。有不少手拉着手,意态亲昵的情侣们从安子昊身边经过。
一阵微风吹来,小雪往他身上飘,他就把礼帽压了压,挡住风雪。突然响起一阵阵的钟声,那是位于小路尽头的小教堂传来的。他抬头,望向前方。在路灯的照耀下,小教堂隐约可见。他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一股香甜润腻的焦香扑鼻而来,也吸引他寻觅起来。
烤红薯!
好吃的食物不仅仅是味蕾的享受,它也可能是一段回忆。当终于找到那散发出诱人香气的味道时,他也找到了铭刻在心底的那段甜蜜回忆。原来他也曾与李蕊来过这条小咱。在那萧杀的秋夜里,在那如水的明月下,他们曾徜徉其中。
摆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已有十来个人围绕在那儿。他们等着就为了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烤红薯。安子昊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安静地看着。顾客有男有女,有中年人,有年轻人,也有小孩子。有的人拿到烤好的红薯,转身慢慢地离开。其他人还在等着。
有一个女人,背向安子昊。
一头烫过的,发尾的地方微微打着转儿,及腰的长发,好像瀑布,从宽大的帽沿下倾泻,又好像一匹上好的锦段,起伏不平地铺在后背上。
又有微风吹拂而来,小雪顺着风势往他的衣领罐入,他连忙拉拢起大衣,抬头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恰好瞥到了那女人的背影。
窈窕的身姿,恍恍惚惚地,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似曾相识的景象,心中一动,猛地一怔。
“瞧你,吃得满嘴都是!”几乎同时地,一把盈满宠溺的温柔男声响起,打乱了他的思绪。当他重新看向小摊口,已没了女人的踪影。
他愣了愣,忽地扯起嘴角,边摇头,边惆怅地苦笑。
太想念一个人,以致自己出现了眼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现在他还没睡觉,就做起白日梦了吗?
他自嘲地一再摇头。
怎么可能是她?
即使这两年,他一直拒绝承认她已死去的事实。但每夜的午夜梦回,每当他从噩梦中清醒,每一次他一个人躲在暗处,好像一只猫一样,自己舔舐着心里那道伤口,他终于明白那只是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
“你盯着我干嘛?”
有女人在娇嗔,他循声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