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祖宅的厨房里,杨婶开了一个小灶,正在弄晚饭。
金子无精打采地趴在厨房的小门前。这扇小门是通往外面的庭院的。
忽地,传来了门铃的铃声。金子猛地站起,朝着外面铁栅门的方向吠了两声,然后就奔了出去。
杨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地道:“是谁来了?”
等到她出来了,看到金子摇头晃脑,尾巴左右摇着,汪汪地叫着,显得格外的兴奋。杨婶赶紧走到大铁门前,一瞧。
“二少爷,二少奶奶?!”杨婶惊讶地瞪着门外的两人,“怎么又回来了?”
一面说,一面快手快脚地把门打开,金子等不及她把大铁门完全打开了,只拉开一条空隙,它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汪汪地扑到李蕊的脚边。
“金子,过来。”李蕊连忙蹲下,一把抱住欢蹦乱跳的金子,任由它不断地蹭舔着她的脸颊。
杨婶出来,看到他们有些狼狈的样子,不经意地就瞧到安子昊大衣的右手臂上有被子弹穿过的破洞,周围还有斑斑的血迹,顿时大惊失色。
“二少爷,您受伤了?”
安子昊低头瞧一瞧自己的右手臂,轻描淡写地点头:“嗯,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都流血了,还不碍事?哎呀,我得赶紧让老头子去找医生,流这么多的血,吃多少只鸡才能补回……”一面自言自语地嘟囔,一面转身就往里大声地喊:“老头子,赶紧的,出来。”
“哎,杨婶。”
安子昊叫了一声,杨婶回头,又道:“医生已经看过了,也抱扎好了,真的不碍事。不必去找了。”
“先生,太太……”
安子昊正想进去,却听到身后有人怯生生地喊,声细如蚊蚋。要不是这会儿都没人说话,真的还听不清,一下子就忽略过去了。
李蕊站起来,与安子昊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双手吃力地拎着一个皮箱子,站在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地方,怯懦忐忑地站在暗影里。
李蕊认出这个小姑娘就是那位车夫的女儿。小姑娘不敢靠近他们,愣愣地站在那儿,被安子昊透着戒备提防的目光盯着,人越发地不自在与惶恐。
李蕊拉了拉安子昊,“别总盯着小姑娘。”
安子昊这才把视线移开。李蕊向小姑娘招招手,“过来,别怕。”
小姑娘稍稍犹豫,然后才迈开小碎步,低着头走了过去。来到李蕊面前,她很小声地道:“太太,这是您落在我爸车上的箱子。我爸让我给您送回来。”
说罢,她把皮箱子放到李蕊的脚边,直起身子,往后望去。李蕊循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去。
只见那车夫躲在转角处,正探头往她们这儿张望。当接触到她的目光,他连忙慌张地把自己缩了回去。
小姑娘忽地向李蕊深深地来了个鞠躬:“太太,我爸不是坏人,他是因为救我,才把您载到那小胡同里的。”
李蕊连忙扶小姑娘站直,又看看脚边的皮箱子。
小姑娘看她一眼,又赶紧急切地道:“您这皮箱子,我们保证没碰过的。您要不相信,打开看看,有没有少了些什么,要,要真的少了,我,我……”
呐呐地,越往下说,小姑娘越发地语无论次。她想说的是:要真的少了,她就赔。可是想起自己根本就没钱,这要赔的话,就不敢再往下说,十分难为情地低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再瞧眼前这个美丽得好像从画上跳出来的女人。
“不必了。”李蕊摇头,温润地浅笑道:“我相信你。里面就是些衣服,没什么值钱的。要说放不下的,就是我和我爸的照片。其他不见了,没什么,只要这些照片还在就好了。”
“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家了。”说罢,小姑娘转身打算离开,左腿抬了抬,又放下来,猛地回头对李蕊恳切地道:“太太,我爸真的不是坏人,我求您别把这事张扬出去。要是被车行老板听到风声,他就会把我爸的车子收回去。要是没有车子,我爸就没有工开,我爸没工开了,家里就没钱了。”
小姑娘的语速越来越快,眉眼之间也越来越慌乱的神色。
李蕊一把扶住她,阻止了她下跪恳求的打算。
“你别着急,我答应你,不会声张的。其实这事归根结底,也是由我而引起的。你们是无辜的。”
“那……”小姑娘偷瞄向一脸严肃,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安子昊。当安子昊黝黑的眼眸睐她,她马上急急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李蕊看她一眼,又回头看看安子昊。
只见他的脸色还是挺臭的。从与他见面到现在,统共有……四天,与他相处的每一刻,在她面前他总是深情款款的,瞧她的眼神也是含情脉脉的,少有这么严肃黑沉的时候。哦,也不太确切。他也有对她黑脸的时候,就是在那小胡同里,当她对他说,要是他把金子送走了,她以后就不让他找着自己的时候。他不仅脸色黑沉,他看她的眼神也一下子凌厉起来,几乎要把她给杀了似的。
但是,她却一点儿害怕恐惧的感觉也没有,有的反而是甜蜜。她的眉头不禁拧了拧,摇着头,失声地浅笑了一下。
她拍拍小姑娘的胳膊,回头朝碰上安子昊抬一抬小脸,意思让他赶紧把脸转边去,别吓着人家。安子昊这才又把视线转开。
“你放心,他也不会的。”李蕊对小姑娘道:“我们不在这儿长住。只要你们不提起,很快就没人能记这事。天晚了,快回家去,这雪下个不停,别冻着了。”
得到她的保证,小姑娘这才彻底地放松下来,向她道再见后,飞快地跑向车夫藏身的地方。
——
进了屋,杨叔赶紧把炉火重新生起,让屋里暖和起来。杨婶到厨房里准备晚餐。
起居室里,李蕊把皮箱子打开,什么都不管,看到那个装着照片的锦盒子还在,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连忙把盒子拿起,打开,看见照片完好无缺,一张不少,这才大大地放下心来。把锦子重新放回皮箱子里,她正想跟安子昊说些什么,回头却看到他跟金子面对面,对峙中。
他修长双腿交叠,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金子后腿曲着,前腿立着,坐在地毯上,头抬着,瞪着狗眼,与他是大眼瞪小眼。
李蕊顿时哭笑不得,瞪了瞪安子昊,嗔道:“无聊!你跟一只狗置什么气?”
“这不叫置气!”他的眼睛依然与金子对视,不看她,只说:“这叫谈判!”
对天微翻白眼,她站起来,走过去,拍拍金子的头顶。金子马上嘤嘤地把头直往她的小腿那儿蹭,撒起了娇。
“那你跟它的谈判,最后是赢了,还是输了?”曲腿坐到地毯上,李蕊一边跟金子玩,一边抬头,打趣地问他。
他的肩膀一下子就跨下来,唉的一下往沙发上靠去,从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子变成了有气无力,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说呢?”头靠椅背,他无精打采地道:“在小胡同里,你都放话了。要是没有金子,你连我也不要了。就这决绝,不容置喙的架势,我要还不妥协,我在你心里,就真的连一丁点的地位也没有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我懂。”
她没好气地睐他一眼,哼哼地道:“知道就好。”一面说,一面抱着金子,逗它玩来着。
他侧头垂睑,看着一人一狗玩得欢快,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对她说:“在小胡同里,我说的就是气话。我明白金子对你的重要性。你放心,我不会真的把你们俩分开的。我之所以把它留在这儿,无非就是想跟你好好地过几天二人世界,不想这电灯泡在旁边捣乱……”
微顿,上身挺起,凑到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嗓子沙哑着,小声邪魅地说:“碍着咱俩亲热……”
一僵,哗啦,气血从耳根开始,漫延开来,整张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含羞带嗔地横着他,翻翻白眼,问道:“你以前也是这么厚脸皮的吗?”
他往后退回去,舒服地窝在沙发里,挑着眉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看着她,但笑不语,直接给她来了个默认。
她调皮地向他耸耸鼻翼,做了个鬼脸,啐道:“懒得理睬你!”
“哎,”他伸长手臂,轻轻地推她一下。
“干嘛?”她瞥了瞥他,手爱抚着金子的毛发。
“眼下你没了过去的记忆,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这两年,除了金子,你是对谁都没有真正的信任。倒不是说你的疑心病重,只能说这是你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吧。我猜……眼前你对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总有一丁点儿的保留吧?”
一愣,她低低头,别开视线,“你还在介怀刚才我在小胡同里跟你说的话?”
“自己的女人,为了一只狗,不要自己了。说不介怀,那是骗你的。”他坐直,双肘撑在大腿上,十指扣着往前略倾身,看着她道:“我这人除了脸皮厚,也不时地说些假话。你要明白,这人在江湖,特别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有些事情不得而为之。但我向你保证,从过去到现在,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假话,当然……某些善意的小谎言,呵呵呵,还是必须的。”
边说,边向她鬼马地挑挑眉尖。
她给他一记白眼。
他笑了笑,“虽然我嘴上说嫌弃这只金子没点儿眼力见,总缠着你,你呢顾它比顾我更勤快,不过我发自内心的,也同样喜欢和感激这只爱调皮捣蛋的小东西。这两年,是它代替我,把你照顾得这么周详,我怎么会不喜欢它呢?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只有我跟你的二人世界,就回头来接它一起回上海的。这话是真的,答应了你的事,也一定会办到的。”
她与他的目光相触。她感受到他眼中的真诚坦然,并没有一丝闪躲。
嘴角含笑,四明相对,温馨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彼此眼波像电流,绽放出强烈的吸引力,他们的头不断地向着彼此靠近。
“二少爷,二少奶奶,吃饭了。”杨婶从厨房绕出。
“汪”与此同时,金子窜起,狗头插到他们之间。
就在他们的唇快要碰上之际,杨婶冷不丁地出现,金子故意似的捣乱,一下子把他们的温存时刻给打断了。
李蕊脸色绯红,受惊地往后退开,赶紧坐端正了,羞窘腼腆,又无措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