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在一辆刚刚从秦国安阳城驶出不久的马车中,一个身穿天青色儒衫的老儒生缓缓睁开了双目,一双闪耀着浓郁白光的眼眸望向了位于安阳城郊外,距离这里大概不过十几里路的一座高山。
“三年前明明在那里下了禁制,那东西又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就出世了呢?当真是有些奇怪”
老儒生摩挲着下巴上那撮浅浅的胡子,脸上神色看起来微微有些许疑惑。
行走在马车旁的一个儒生察觉到了这份疑惑,当即开口问道:“老师,您还是在思索和秦国有关的事情吗?”
老儒生缓缓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秦国之中的所见所闻和与那位雄才大略的秦王嬴稷之间的对话,一时间看起来有些感慨地开口说道:
“秦国自变法至今已有百年,其制度体制再无更改可能,这也是秦国之国策,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改变”
“当年变法之后所确定下来的军功爵制度,便已经决定秦国注定要成为一头为了战争而生的凶兽,将会不断地通过战争来扩张领土,直到覆灭六国或者被六国覆灭,否则秦国的国政将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到这里,这位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岁左右的儒生眼中莫名出现了些许敬佩之意:
“那卫鞅的确不愧于大才之称,居然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了秦国日渐衰微的国运,通过变法使秦一跃成为了七国之中的霸主,尽管最后还是受到了国运的反噬,但也足以让其青史留名,成为吾辈读书人之中的楷模了”
“商君的确大才,只可惜在明哲保身上的手段差了点,否则这秦国还将会多出一位成功踏入二品明道境的读书人”
那个儒生闻言同样有些感触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那老师刚才在看什么?”
老儒生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自己弟子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你如今也即将抵达弱冠之年,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吗?”
那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儒生笑着挠了挠头,在思索了一番之后很诚恳地回答道:“老师勿怪,学生这辈子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而且现在我学识尚且浅薄,还没有去想过未来之事。”
“人必须要及时着眼未来,早一点制定出一个长远的规划,无论如何对自己都是有好处的”
老儒生似乎是想起了一些自己的往事,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微微有些复杂,但紧接着他又笑着对自己的弟子说道:
“你师兄李斯如今不过刚刚踏入七品正心境,就已经把秦国确定为未来自己的立命之基了,而你踏入七品已有一年的时间,难道还没有想好自己的立命之基在哪里吗?”
儒生这一次倒没有犹豫,很痛快地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虽然学生和家里的关系不是很好,但学生终归是韩国王室出身,到头来终究是要回国的,这立命之基自然也会是韩国了。”
在听到自己学生的回答之后,原本神色一直都还算是平静的老儒生面色骤然一变,说话的言语也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许多:“为师之前在学宫里讲课的时候着重提到过立命一说,你应该知道这立命之基对于我辈读书人的重要性吧?”
“学生知道”
年轻儒生点了点头,开口回答道:“立命即立道,简单来说就是悟出自己认可的道理,这也是我辈读书人晋升三品最重要的一步。”
“这不是关键”
老儒生此时的神色看起来无比严肃:“立命需要国运辅助,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孔圣先师能以天地功德之气立命以外,就连孟圣人也是借助了齐国国运的辅助,正所谓天行有常,你借了哪一国的国运,那一过就将成为你的立命之基,国灭即身灭,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治国平天下本来就是我辈读书人的夙愿,韩国虽然积弱,但如今也能算是天下七国之一,其国运之力足以让我立命”
年轻儒生恭敬地向眼前的老师行了一礼,开口说道:“报效祖国本就是每一个人该做之事,学生只需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至于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那其实并不重要了。”
“韩国之国力为七国之末,同时它又与秦国接壤,注定有朝一日将为秦国所灭”
在听到自己学生的回答后,老儒生的面色看起来颇为复杂,他叹了口气后说道:
“韩非,为师知道你一向景仰卫鞅,希望能够像他一样主持变法使韩国富强,但卫鞅在秦国变法之后的下场你也看见了,这可是前车之鉴啊!”
“身死亦不足惧,这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气节吗?能够如商君那般青史留名已然足矣,韩非不想奢求太多”
这个名叫韩非的儒生再度恭敬地向自己的老师行了一礼,脸上充满了温文尔雅的笑容,但那一双乌黑的眼眸之中却蕴藏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老儒生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弟子,苍老的脸庞上微微出现了些许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在这个弟子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都是一样的倔强和坚定!
“真是痴儿,罢了!”
老儒生叹了口气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为师也无话可说,就在三年前为师曾在秦赵边境之地发现了一件可以作为本命物胚胎的好宝贝,如今已经到了这宝贝出世的时候,这回就当作是为师提前赠送给你的出师礼吧!”
“弟子谢过老师”
韩非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喜意,然后再度躬身向马车内的老师行了一礼。
身旁其他几个儒生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羡慕之意,当然却并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和诉说些什么。
因为这个名叫韩非的弟子乃是马车中的那位老者最器重的亲传弟子,其地位之高远远不是他们能够比拟的。
而且马车中的这位老者做出的决定,普天之下几乎没有一个读书人有资格进行反驳,至少这里的人是没有资格的。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老者的名字叫做荀况,乃是齐国稷下学宫的当代大祭酒,如今儒家一脉真正的掌门人,唯一一位公认的二品儒修,被天下读书人共尊的荀卿!
……
“这秦国的军容当真是一天强过一天,不仅西域佛门和北方妖族被压得喘不过气,这与秦国比邻的韩赵魏三国也是一个比一个凄惨,看来这神州天下又要出一位不世共主了”
一个身穿灰黑色长袍,面容苍老但却不失俊雅的老者站在一个小山包之上轻轻捋动着半黑半白的胡须,一双锐利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智慧的光芒,仿佛能够透过重重城墙的阻碍,看到秦军大营之中那些队列森严,汇聚着无边煞气的黑甲士兵。
在山包旁边,一个身穿黑色袍服,怀中抱着一柄长剑的少年突然开口问道:“老师,你说这秦国到底是好是坏呢?”
“好坏?”
山包之上的老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不禁笑出了声,然后摇摇头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可从来不讲好坏对错,只讲胜负成败,你须得牢牢记住这个道理。”
下方的黑衣少年听到这话后眉头微微一皱,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困惑之意。
老者察觉到了这一点,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古怪而又复杂的笑意,他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在性格上稍显有些迂腐的弟子:
“世人能够记住的永远只有成功者,而且无论史书上如何记载,成功者永远比失败者要活得滋润,而这么多年来的成功者,如果一定要站在道义的角度上去看的话,他们应该没有一个是好人”
身穿灰黑色长袍的老者袖袍轻轻一挥,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便将其从山包上托起,紧接着就将其稳稳地送到了地面上:
“秦国好战是由其国策决定的,是大势所趋,非一般的人力所能够篡改,因此秦国与山东六国之间有着本质上无法调和的矛盾”
“你觉得秦国坏,无非是觉得这个国家主动挑起了无数场战争,导致整个天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但如果秦国不这么做,那么关中百万老秦人也一样会家破人亡,甚至秦这个国度都会因此而覆灭”
黑衣少年眉头皱得更紧了:“难道不打仗就会灭国吗?这世上似乎并没有这样的道理,好像只有打仗才会出现屠城灭国之事吧?”
还是只看到表面,有时候真怀疑老夫是不是收错徒弟了,盖聂这小子明显更适合做一个呆头呆脑的剑客……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开口说道:
“这个世界的道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秦国拼命打仗是为了壮大和生存,是为了国家的延续,其余六国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大家都希望能够占有更多的人口和领土,就像这神州大地上希望能够一统天下的人远远不止秦王一个一样”
“只不过现在秦国太强,强到能够以一己之力压住其余六国,所以山东六国才称其为暴秦,这其实也是一种害怕的表现,毕竟六国的君王和谋士在短时间内都看不到自己的国家会有战胜秦国的希望,只能通过这个方式来败坏秦国名声,希望阻止其东出的攻势”
“原来是这样”
黑衣少年看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老师是名震天下的鬼谷子,那么老师您觉得究竟是让秦国一统天下好,还是如今七国并列的局势好呢?”
如果此刻有外人听到这个少年口中的话,那一定会忍不住倒头就拜,最次也会感到十分震惊。
因为在当今这个七国天下中,其他什么都不提,光光鬼谷子这三个字,那就已经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称号了。
天下燎燎,苍生涂涂,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在那论道于天下的百家仙门之中,有一家在行事作风和收徒规矩上都颇为奇特,但其实力却足以位百家仙门的前列,甚至连名震天下的儒墨显学都对这一家忌惮颇深。
曾经在战场上凶名赫赫的魏上将军庞涓以及齐国军师孙膑,还有那合纵连横的张仪与苏秦,都是从这一家仙门中走出来的人物。
这一家的名字就叫做纵横家,而纵横家的掌门人便是鬼谷子,这是一位实力绝对不下于儒家当代掌门人荀况的绝世强者。
曾经有人用这么一句话来形容这位执掌纵横家的奇人鬼谷子: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
在情绪变化,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够掀起整个天下的波澜,这无疑是一位可怕到了极点的绝世人物。
但面对着自己徒弟的问题,这位名震天下的鬼谷子却并没有立即答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离此地不远的秦国安阳城,同时又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在七国天下里的所见所闻,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如今这世道哪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无论是哪一条路都将让天下尸横遍野,这成百上千年来死在诸国战争中的人早就数不胜数了,而我纵横教的历代鬼谷子其实都是在这万千尸骨上崛起的,所以我的眼光对于这天下万民来说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鬼谷子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但再想到自己前两天夜观天象所得出的结论之后,他用一种有些复杂的语气继而又开口说道:“不过如果让为师选的话,或许让秦国东出一统天下会更有一点看头,毕竟这天下终究只有归于一之后,才能焕发出更强的生机。”
黑衣少年闻言沉默,倒不是他没有了问题,而是一时间他想不出要怎么继续问,因为他真正想问的东西其实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到底该怎么问。
不过很快少年就没有了这个烦恼,因为他的老师,那个看起来十分高深莫测的鬼谷子手指突然动了动,脸上的神色也跟着一起发生了变化,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两国交战,血战埋骨无数之地居然还能有祥瑞重宝出世?这年头的怪事还真是一件接一件,不过宝贝总是越多越好”
鬼谷子心念至此,便又当即挥了挥衣袖,一阵毫无缘由的狂风瞬间刮起,师徒二人也在这股狂风的推力之下腾空飞去,化为一道长虹朝远方驶去。
………
“祥瑞之中还有凌厉杀伐之气,看来果真是在这边境山脉之地诞生的重宝,这一次运气相当不错”
李轩带着嬴政来到了一座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高山前,一双已然完全化作紫金之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这座高山的山腰处,将那团无形的白色祥云死死锁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