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未来的大秦丞相，有名的儒皮法骨之人，同时还是荀况这老先生的弟子，真没想到居然会在秦王宫里碰到这样的一位人物……
李轩嘴角莫名掀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开口说道：“尊姓大名倒是谈不上，我叫李轩，在姓这个方面，咱们两个勉勉强强可以说的上是同宗，能够在这里相遇倒也算是有缘。”
李轩？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不对，这是……虽然如今尚且还没能够达到能掌管一国之法的地步，但李斯终归是稷下学宫大祭酒荀况比较看好的弟子之一，因此在听到这个比较熟的名字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当即重新对李轩以及站在旁边的嬴政行礼说道：“李斯见过嬴政公子，见过止戈侯。”
嬴政对此微微点了点头，同时用一种有些好奇的语气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说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采取欺骗这种手段呢？要知道善意的谎言，有时候要比善意更能够帮助人。”
“公子，善意的谎言也终究只是一个谎言，只要是谎言，就会有被揭穿的时候，到那时也依旧还是要面对现实，那早和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斯笑着开口说道：与其去撒谎，不如早点让人知道现实有多么残酷，这样才能够让每个人保持足够的理智，遵守应该遵守的秩序与法令，而不是用谎言来进行蒙骗和做恶。”
“嗯……你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嬴政毕竟年龄还小，以他如今的知识储备和逻辑认知，并没有办法觉察到李斯话语之中的漏洞和存在的一些错误，因此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但就在李斯准备借此机会乘胜追击，想要给嬴政这位宗室子弟留下一点深刻印象的时候，一旁的李轩突然微笑着开口问道：“李斯，你从小到大有撒过谎吗？”
这话问的，难不成你小时候还没对爹妈撒过谎吗……听到了这个问题，李斯的面皮微微一抽，当即便把之前想要说的话都给全部吞了回去，然后略显尴尬地笑着开口回答道：“人在孩童时期总会有无知的时候，撒谎在所难免，在下自然也不会例外。”
李轩闻言面色不变，紧接着又开口问道：“那你现在还记得你在小的时候为什么要撒谎吗？或者说是为了什么而撒谎吗？”
“这……侯爷如果有什么想要指教的，其实不妨直说，不需要用如此的言语来试探在下”
李斯确实有过人的智慧，他当下便看出如果顺着眼前这位止戈侯这种问话逻辑说下去的话，自己在话术上绝对是要吃亏的，于是他当即拱手说道：“在下虽然是稷下学宫出身，但毕竟刚刚出师不久，多少有些才疏学浅，如果侯爷有心要指教一二的话，在下愿闻其详。”
稷下学宫很牛吗？说话三句不离稷下学宫，莫不是真以为我要动你的话，一个在千里之外的稷下学宫能保得了你……李轩眼底有着些许不屑之色一闪而逝，随后便开口说道：“指教倒是谈不上，只是觉得李先生刚才所说的略微有失偏颇，欺骗这种手段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在有些时候却依旧能起到奇效，李先生日后若是在朝堂为官，想必就会更改如今的想法了。”
“侯爷此话或许也的确有一定道理，但请恕在下不能认同”
少年人总是要经过打磨之后才能磨去曾经锋芒毕露的棱角，李斯虽然为人还算圆滑，但他如今刚刚出师不久，学的又是法家和儒家这种刚正之学，因此他皱着眉头开口说道：“堂堂正正做事做人，才是人行走于世间的正道，即便是在朝堂上为官也是一样的，若是在下有幸能够担任个一官半职，一定会用正确的方式使百姓守法遵法，而绝不会使用欺骗这种不正当的手段。”
当真是正气凛然，也的确是发自于真心，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日后会和赵高联手做出矫诏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看来这人心变化当真是莫测……李轩看着眼前颇有一身正气的儒士，再联想到前世记忆中眼前之人所做出的事情，心中莫名有些感慨，于是当即笑着开口说道：“那本侯好好看着，倘若李先生有朝一日踏足朝堂，希望莫要忘记了今日所言。”
就这么结束了？亏我还以为会一直辩下去呢，看来这位止戈侯也并没有像传闻那样蛮不讲理嘛……李斯也同样笑着拱手说道：“请侯爷放心，李斯今日所说之话，日后定会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但愿你真的能够说到做到吧……李轩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本侯便带着政儿先行离开，不在这里打扰李先生了，告辞了！”
“侯爷、公子慢走”
看着眼前再度躬身行礼的青年儒士，李轩也是抱着报以微笑，随后便拉着身旁因为刚才的那些话而陷入了思考的嬴政，缓步离开了这条王宫长廊。
“当真不愧是在秦国年轻一辈中最负盛名的止戈侯，不仅年轻得过分，而且还总给人一种有些看不透的感觉啊！”
看着远去的李轩师徒，李斯不由得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感慨了一句，但紧接着之后传来的那道声音便让他迅速收起了有些起伏的心神：“通古，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呢？”
一个身穿黑红色官服，头戴高冠的中年儒士缓步走到了李斯的身旁，并顺着其之前目光望去的方向看了看，那一对平和之中不乏锐利的眼眸里带有着些许好奇。
“见过相邦大人”
李斯连忙向这个中年儒士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回答道：“刚才学生很偶然地在这里碰上了止戈侯和嬴政公子，就与他们谈论了两句。”
“你竟然在这里碰上了止戈侯？那看来你们二人之间倒也能算是有点缘分啊！”
中年儒士眉头微微一挑，带着一脸笑容地地开口说道：“通古你可知道我这一次叫你过来，具体所为何事吗？”
难道不是为了要把我推荐给秦王吗？又或者说你又突然临时改变了主意……李斯态度颇为谦卑地回答道“学生不知，还请相邦示下。”
“我之前向王上推荐了你，希望能够允准由你来担当嬴政公子的启蒙之师，让你和宗室结下那么一份善缘，以后做事也能够方便一些”
中年儒士轻轻捋动着自己那并不算多长的胡须，用一种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开口说道：
“可惜嬴政公子已经被止戈侯收为了亲传弟子，所以我本来就准备去另外替你谋个一官半职”
“但这一次王上突然开口说让我带你过来，说是想让你和止戈侯比一比，以此来检验一下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做赢政公子的老师”
原来是这种得罪人的事，如果比过就让我当嬴政公子的老师倒也就罢了，居然只是拿我来检验一下别人，到时候万一那位侯爷迁怒于我怎么办……
李斯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当即便拱手开口说道：“相邦大人，止戈侯可是战功赫赫，学生如何能与其相比呢？而且学生初来秦国，若因此事得罪了那位侯爷，日后怕是要举步维艰啊！”
“你不用担心这一点，止戈侯这点度量还是有的，而且他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咸阳城了，哪还会有时间为这点小事来报复你呢？”
中年儒士摆了摆手，笑着开口说道：“你尽管放心，王上自会有安排，相信这一次你只要将自己的才学展现出来，用不了多久这朝堂之上就会有你一席之地的。”
你都已经这么说了，我不放心也没办法……李斯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还是拱手说道：“多谢相邦大人照顾，斯感激不尽。”
……
在一间偏殿之中，李轩带着年仅七岁的嬴政见到了刚刚批改好奏折，在郑公的搀扶之下缓步走到了宫殿主位之上的秦王嬴稷。
“想来这就是太子的孙子，寡人的重孙，嬴政了吧？”
虽然早已经确认将嬴政作为自己未来真正的继承者，但这位在这段时间里面身体一直都十分虚弱的老秦王却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重孙，那张苍老的脸庞上也因此难得浮现出了一抹慈祥与和蔼之色：“这应该算是第一次见面，到寡人这里来，让寡人好好看看。”
嬴政见状下意识地躲到了李萱的身后，稚嫩的脸庞上闪烁着犹豫和迟疑，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曾祖父，这位以前只在他人的话语和些许传闻中听到过的秦国之主，因此一时之间，这个一贯老成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李轩看着一旁看起来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嬴政，便开口说道：“政儿，这是你太爷爷，他想要好好看看你，过去吧！”
出于对自己老师的信任，嬴政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便迅速迈开腿，走到了老秦王的面前，拱手行礼道：“孙儿嬴政，见过太爷爷！”
“好孩子，不必拘礼，好好过来让寡人看看，这还是寡人和你第一次见面呢”
嬴稷笑着伸出了自己那一双有些枯瘦的手掌，并柔和地握住了眼前孩童那一对稚嫩的手掌，脸庞上难得出现了些许带着点点慈爱的柔和之意。
但在其握住了嬴政手掌的那一刻，老秦王那原本慈祥和蔼的神色骤然发生了变化，紧接着面庞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和蔼了许多，只是其那一双有些浑浊无光的眼眸深处却是在不断闪烁着点点旁人很难看到的耀眼金光。
这简直是一股雄厚到了近乎匪夷所思地步的气运，居然能够直接和国运之气形成呼应共鸣，果然上天还是眷顾我秦国的，如果连如此气运之人都无法一统天下，那么这天下恐怕永远无法归于一了……
嬴稷用尽全力强行压制住了体内那股已经开始躁动沸腾的国运之气，然后用自己那苍老的手掌抚摸着嬴政的脑袋，十分高兴地开口说道：“果然是个好孩子，你比你祖父和父亲都强的多，比他们小时候都要好。”
总算在王上身上看到了那么仅存的一点亲情，虽然在这点亲情之中还是夹杂着大部分出于王权的考虑，但有总还是比没有好……站在旁边的郑公看到这位侍奉了几十年的秦王脸上再度出现那种已经阔别了几十载岁月的神情，嘴角不免掀起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最后的一缕亲情吗？王上看来是真的老了，真正的王者只有在这种老迈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感情流露，这该说是值得赞赏的坚强，还是令人同情的悲哀呢？”
看着在不远处的嬴政与嬴稷祖孙，李轩用一种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发出了一阵感慨，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他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听到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了起来：“很久没有看到王上他老人家这么喜欢一个后辈了，记得当年嬴政公子的父亲子楚公子回咸阳城的时候，王上可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再见第二次了。”
李轩偏头看过去，一个身穿黑红色官服，头戴高冠的中年儒士站在了自己的身旁，那一张因为人到中年而变得有些皮肤松弛，但却依稀能够看出昔日俊朗的脸庞上充满了感慨之意。
“原来是相邦大人，算起时间来咱们当真是有很久不见了，这几年在咸阳城呆得可还好吗？”
李轩认得这个中年儒士，或者用一句更准确的话来说，只要是在这个大秦朝堂上混的人，基本上就没有不认识眼前这个中年儒士的。
因为这个中年人的名字叫做蔡泽，乃是如今秦国现任相邦，是在秦国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即便是太子嬴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远远不如他。
蔡泽看起来面容十分方正，鼻部若同玄胆一般，下巴上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面庞上依稀能看得出他在年轻的时候，也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面对着李轩那语气近乎有些敷衍的问候，蔡泽一脸微笑地开口回答道：“的确是有很多年没见了，止戈侯的风采一如当年，一就是这么锋芒毕露，让人难以靠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