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尽管来便是,如果秦国的官职这么好拿的话,我反而还要看轻几分了……李斯听到秦王嬴稷的话之后当即拱手说道:“李斯愿接受考验,还请王上尽管吩咐。”
年轻人倒是足够傲气,但愿你的才华配得上你这份骄傲……坐在主位上的老秦王看着李斯嘴角上那抹隐隐掀起的骄傲弧度,那张苍老但不乏威严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很淡然地开口说道:“先生是荀卿之徒,又是相邦一力推荐的人才,那寡人也不想做过多苛刻的考验,只是希望先生能够好好说一说,先生自己有什么才能是我秦国需要的呢?”
这问题也能算是考验?不会与时之间确实很难回答……秦王嬴稷的这话让李斯微微一愣,随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中,看样子是在思考如何能把这个问题答到最好。
而端坐在主位上的老秦王倒也没有着急,他从身旁的郑公手中接过了一杯已经泡好的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用淡漠而又威严的目光注视着这座大殿里的所有人,使得大殿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寂静严肃,即便是性格乖戾不羁如李轩,在这个时候也是摆出一副正经姿态,和嬴政一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在大概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之后,李斯脸上再次浮现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开口说道:“在回答王上这个问题之前,王上可否替斯解答一个多年藏于心中而未寻答案的疑惑呢?”
此话一出,除了上次还年幼的嬴政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外,连佝偻着身子站在老秦王身旁的郑公面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变。
自古只有臣子替君王解答疑问的道理,从未有过要君王来替臣子解答疑难的先例所在,至少在秦国史书的明面记载上没有。
因此李斯的这一开口反问的举动绝对算得上是大胆甚至有些放肆无礼,谁也没法保证秦王是否会因此而动怒。
而且他眼下只是一个无官职在身的草民,纵然是稷下学宫这等地方出身,对于操持百万人之生死的秦国之主来说也只不过是随手可杀的一介蝼蚁,一旦死了就真的是白死,天下恐怕没有多少人会为其而喊冤。
不过秦王嬴稷的确不愧是一代雄主,他并没有因为下方这个看起来有些放肆的年轻人而动怒,苍老的脸庞上依旧充斥着淡漠而又威严的神色。
秦国所立的招贤令自秦孝公开始便为整个秦国的壮大提供了无数的人才,因此嬴稷这几十年的君王生涯之中不知亲自考教过多少想来秦国做官的他国人杰。
说句夸张的话,这位端坐在主位之上的老秦王在这几十年时间里几乎见过了这天底下各种脾气的人才,因此这位表面上在七国君主中最为说一不二的秦王,实际上才是对臣下容忍度最高的一个。
倒也的确能算得上是从容,这样的年轻人的确少见,上一个遇上的还是李轩这个从来不知道敬畏为何物的小子,荀况这老家伙教徒弟的本事倒是不差……
秦王嬴稷不动声色地看了站在不远处的止戈侯李轩一眼,随后他看向李斯的眼神之中便随之多出了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意味,其中既有欣赏,又有着些许惊讶,端的是叫一个复杂。
这小子胆子还真够大的,在全天下身上人道气运最为强盛的君王面前都能如此侃侃而谈,看来这儒皮法骨之人的确和一般的腐儒不太一样,不过话说王上突然看我干什么?真是人越老越奇怪……
李轩眉头微微挑了挑,在心里默默地对李斯表达了认同,同时又再度打心眼里觉得嬴稷真的有些老了。
还真不愧是荀卿他老人家教出来的徒弟,这脾气性格真跟一般的儒生不一样,就是不知道现在的王上能够容忍了一个能够时常和他唱反调的止戈侯,以后的新君还能不能容忍自己的臣子如此行事呢……
蔡泽对于眼前坐在主位之上的那个老者很了解,所以他并不担心李斯的安危,只是在联想到了一些事情之后,这位相邦大人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了些许旁人难以察觉的愁容。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如同死寂般的沉默,但这种气氛最终还是以秦王嬴稷的一声轻笑而告终,沉稳而又威严的话语声随之响起:“年轻人胆魄不小,不过寡人今天心情还算是不错,就姑且让你问问吧。”
李斯本人在听到这话后其实也是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大儒荀况的弟子就足以证明他的卓越才能,因此他对于自己刚才的僭越和放肆是知晓的。
不过刚刚从老师羽翼下挣脱出来的李斯并不乏赌性和冲劲,他深知墨守成规的方法是没有办法让秦王对其留下深刻印象的,相反剑走偏锋可能会更有奇效,而最后的事实也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运气挺不错的,如今的秦王并没有因为身体上的老迈而变得糊涂和残暴,算是赌对了……李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拱手开口问道:“身为一国之君,想要建立的功业自然会远超于常人,斯在这里敢问王上一句,您是否想要带领秦国横扫山东六国,一统天下呢?”
听到这话,坐在主位之上的老秦王眼神瞬间眯起,那原本还只是有些许淡漠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犀利了许多。
他一言不发地注视了下方的李斯一会儿,随后点头说道:“试问天下又有哪个一国之君不想要一统天下,成就一番如当年周天子这般的伟业呢?寡人也是一国之君,自然不会有例外。”
就等你这句话……李斯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恭敬之中还带有着浓郁的自信:“那斯便可助秦国横扫山东六国,成就一统天下之伟业。”
此话一出,整个宫殿再度陷入了如死寂般的沉默之中,殿中众人脸上的神色也再次发生了不同,而又显得有些微妙的变化。
还真是一个狂妄的年轻人,即便是当年自信如骄阳一般的李轩或是成功主持了变法的商君重生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吧……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郑公脸色彻底发生了变化,甚至嘴角都微微掀起了一抹鄙夷的弧度。
荀卿这个弟子也当真是有些是狂妄,竞敢如此夸下海口,真以为有他老师的面子和我做保,王上就不敢杀他吗……原本一直很看好李斯的蔡泽也不由得微微皱眉,连脸上的那抹愁容更加明显了一点。
唯有李轩笑了笑,同时还对身旁的嬴政开口说道:“政儿,你日后所要立下的志向,便要像眼前这个叫做李斯的人一样,着眼于整个天下,而不是自困于秦国一地。”
嬴政听到这话后看起来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拱手开口说道:“政儿明白了,定当谨记老师教诲。”
在大殿中这种死寂般的气氛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之后,秦王嬴稷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该说真不愧是荀卿的弟子吗?这口气当真是不比你老师当年小,不过你才区区双十年华,七品境界就敢在我大秦如此大放厥词,你就真的不怕寡人杀了你吗?”
说到最后,老秦王那双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睛之中绽放出了慑人的神光,恐怖的王者威势一下子笼罩了整座偏殿,压得下方的李斯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但李斯终归不愧是稷下学宫的杰出学子,即便身上的压力如山一般,他也依旧还是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境界和年龄并不能代表实力和见识,王上若是不信,不妨给斯一个机会,到时候便可知晓李斯所言究竟是否为狂妄之语。”
“简直狂……”
一旁站着的郑公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但当他刚开始呵斥的时候,却看到了李斯那坚定如铁般的眼神,不由得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根据他多年的阅历来看,能够有这样眼神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对自己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而能够被荀卿收为弟子,并成功从稷下学宫出师的李斯显然不会是前者。
他这种坚定如铁一般,几乎无人能够撼动的眼神体现了他心中那份对自己的绝对自信,郑公记得上一次在年轻人身上看到如此昂扬蓬勃的自信,还是在如今已经成为秦国新一代军神的止戈侯李轩小的时候。
终归还是太年轻,不过能有这样的自信是好事,日后倒也不乏为一个助力……蔡泽也看到了李斯那种如铁般坚定的眼神,当下便上前一步,想要替这个自己看中的年轻人说上几句话:“王上……”
但他不过刚刚开口,坐在主位上的老秦王便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这位相邦大人:“你没有必要再多说了,寡人自会有所思量。”
说完,这个身形已经有些许佝偻的老者用一种夹杂着些许复杂情绪的威严眼神看了看下方跪在地上的李斯,随后又偏过头瞥了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止戈侯李轩,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了一道即便面对自己也永远不肯低头的孩童身影。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看来寡人也终归是真的老了,的确是要给这些有才华的年轻人多一些机会”
秦王嬴稷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随后已经有些微微低垂的白眉如利剑般扬起,那一双浑浊的眼眸之中更是展露出了浓郁而又厚重的王者威严:“李斯,既然你想要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寡人就给你这个机会。”
李斯双眸之中露出了明显的喜悦之意,不过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看起来却还是相对淡定,只是很坦然地叩头开口说道:“还请王上尽管吩咐,李斯定当万死不辞。”
“惠文王当年采用张仪之计成功取下了巴蜀之地,希望能够利用巴蜀肥沃的土地使我大秦的粮食产量大大增加,并想要让其成为第二个能与关中之地比肩的大粮仓”
靠在椅子上的老秦王说到这里小抿了一口茶水,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但蜀地民风彪悍,风气又相对排外,我大秦在这巴蜀之地的的治理一向不太顺畅,先前寡人派了李冰为蜀郡守,但巴郡守一职尚且空缺,不如就由你李斯去代为执掌,如何?”
当年秦惠文王派遣大将司马错攻伐蜀国和巴国,最后将其划分为了秦国的巴郡、蜀郡以及汉中郡三个区域。
而郡守则是能够执掌一郡事务之人,换句话说巴郡守,就是巴郡之中的最高行政长官,除了协管防务的郡尉与负责监察工作的郡监能够比拟一二之外,无人能够与之抗衡。
巴蜀之地对秦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巴郡守这个位子也一向都是很重要的,唯有历任秦王的亲信方才可以担当。
因此包括很看好李斯的蔡泽与一直觉得事不关己的李轩在内,在听到秦王嬴稷的这个安排之后都微微吃了一惊,显然都没有预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安排。
巴郡,好像有些远了,不过能够得一郡守之位的确已经出乎之前的预料了……而跪在下方的李斯眉头也是微微皱了皱,但也只能是十分恭敬地开口回答道:“多谢王上,李斯必当尽我所能。”
老秦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又不失威严地开口说道:“既然你没有意见的话,那么三日之内就准备去巴郡上任吧,所需的物资与相关的籍卷,寡人都会让少府帮你准备好的。”
在整个秦国,秦王嬴稷的命令是绝对不容违抗的,这是这位老秦王在几十年里用数之不尽的白骨与鲜血而铸造出的无上权威。
因此尽管李斯心里略微有那么一点不情愿,一旁的蔡泽对于这个安排也不甚满意,但两人都明智地接受了老秦王的这个命令,并在身旁郑公若有若无的暗示之下先后告退,离开了这座偏殿。
此刻的这座偏殿之中,只剩下了郑公、秦王赢稷以及被单独留下的止戈侯李轩,甚至连嬴政都被人单独带到其他的宫殿去休息了。
李轩感觉有些摸不清楚眼前这个坐在主位上的老者将自己留下的意图,于是当即拱手问道:“不知王上可以将我留于此地,是还有什么要事需要嘱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