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威压神州大地几十载的秦王嬴稷的确是已经很老了,原本应该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已经变得十分高冷,苍老的面庞上布满了褶皱和众多老年斑,甚至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虚弱。
因此在大殿之中只剩下三个人之后,刚刚强撑着在蔡泽与李斯保持应有的王者威严的老秦王脸庞上流露出了明显的疲倦之意,看起来显然已经没有了更多的精力来回答李轩的话。
他只能瘫坐在椅子上,有些乏力地冲身旁的郑公摆了摆手,后者当即心领神会,将摆放在一旁的一个长条木盒托在了手中,然后走下去递到了李轩的面前,并说道:
“虽然周王室的国祚已然断绝,但那个东周国毕竟是仅存的姬氏正朔,其中难免会保留下些底牌,这是王上给你的东西,让你能够更轻松地斩掉姬氏最后的气运”
李轩在接过了这个长条木盒的那一瞬间当即知晓了其中放置着的是什么东西,于是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在我镇武军的军势攻伐之下,小小的东周国根本翻不起什么浪来,姬氏残存的那一星半点的气运根本就催动不了九鼎的几成威力,王上您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老秦王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给郑公使了个眼神,后者连忙回到了秦王嬴稷的身边,便将一旁摆放着的一个黑木盒子打开,拿出了一颗散发着银白色光泽的丹药,并用适度的温水助嬴稷将丹药服下。
而在看到这枚丹药出现和那个黑木盒子上所镌刻着的纹路的那一刻,原本一直都还算是淡然的李轩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脸上开始闪烁起些许微不可查的思索之意。
在吃下这颗丹药之后,老秦王看起来非常虚弱的身躯才稍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好转,同时也方才有力气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你不用知道的太多,寡人自然有着寡人的考量,你眼下只用管好攻伐东周国这件事情就够了,如果你真的想操心的话,等寡人走后,未来的秦国将会有一大堆的事在等着你呢!”
李轩闻言无奈地叹口气,苦笑着开口说道:“那还是祝您长命百岁的好,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了,现在攒下的家业和名声就足够我混吃混喝一辈子了,我可不想再去管那些很可能会掉脑袋的事情。”
坐在主位上的老秦王闻言不由得冷哼了一声,有些没好气地开口笑骂道:“寡人要是真的能够长命百岁,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你这个从来不知敬畏为何物的小子,省得你以后在寡人面前上窜下跳,平白无故惹人心烦!”
李轩看着坐在上方的那个老者脸上那抹罕见的笑意,同样也是一脸微笑地开口说道:“很多年没有看见王上这样和臣开玩笑了,其实有时候王上没有必要那么板着脸,或许多笑一笑会更好些,政儿想必也希望自己的太祖父是和蔼慈祥的。”
端坐在主位上的老秦王闻言微微一愣,那张苍老的脸庞上也随之浮现出了一抹复杂之意:“没有一个君王会是和蔼慈祥的,每一个成功的君主那都是在无休止的斗争之中成长起来的,寡人希望你能够教会政儿这个道理,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君王。”
李轩微微皱了皱眉,开口回答道:“政儿他从小在赵国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而且他如今也只有七岁而已,身为长辈,我总该要给他一个相对于而言比较幸福美满一点的童年吧?”
“美满的童年?”
坐在主位上的秦王嬴稷面容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和威严,同时用一种听起来极为冷漠的语气开口说道:
“寡人在很小的时候同样是被母后带到了楚国,回到秦国之后也是在血火和荆棘之中才登上的这张王位,因此对于政儿所受的委屈和苦难,寡人都很清楚”
说到这里,老秦王微微顿了一顿,苍老的脸庞上有着些许复杂之一闪而逝,但紧接着又重归于了冷漠:“可这又怎么样呢?对于一个注定要成就伟业的王者来说,美满的童年不值一提,因为他将要面对的是全天下最激烈和残酷的斗争,面对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幸福和美好只能磨灭他的斗志,对于他所要面对的一切没有任何帮助,只有苦难和挫折才能够更好地磨砺一个人,寡人记得这句话还是你小时候和寡人说的。”
李轩听到这话后沉默不语,他知道老秦王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而自己的想法其实同样也是对的,只是世道艰难,人人都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而已。
看着下方一言不发的李轩,坐在主位上的秦王嬴稷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事情,开口说道:“你这一次出征的时候把政儿也给带上,让他好好见识一下我大秦军伍和你这位老师征战沙场时的风采。”
李轩那一对如剑一般的眉毛微微竖起,并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虽然臣不知道王上到底想做什么,但终归是和如今在朝堂上争斗不休的秦墨与法家这两家分不开关系,只是希望王上不要忘记,墨法两家皆是我秦国根基所在,都曾经为了我大秦的崛起立下过汗马功劳,您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
坐在主位上的老秦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寡人只不过是想要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那些已经不够听话的人而已,你不必太过担心。”
“臣对于王上的手段从未有过任何的怀疑,一直以来王上出手必然会有所取舍,而所取之物的价值一定会大过舍弃掉的那些东西”
李轩看了一眼上边那个表面上平平无奇的黑木盒子,眼眸深处有那么一道森冷的寒意一闪而逝,但表面上还是笑着拱手开口说道:“镇武军再有三日左右便可抵达咸阳城郊外的藏龙山,属下要回去准备一下行军计划,今日便先行告退,改日出征凯旋归来之后,臣定与王上把酒言欢。”
嬴稷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疲惫地开口说道:“那你就去吧,政儿就先放在宫里住几天,他这些天修行所需的资源,寡人会让人送过去的。”
看着前方告辞离去的李轩,老秦王的白眉微微皱起,他对身旁的郑公开口说道:“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对于自家王上的这个问题,郑公感觉有些无奈,但还是只能恭敬地说道:“止戈侯从小便聪慧过人,如果他到现在还一点都没有摸清楚的话,那才是真正值得奇怪的事情。”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如果嬴柱这个小子也能有这样的智慧,寡人又何必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如此操劳呢?”
嬴稷想到自己那个哪怕当了十五年太子,也还是没有多少长进可言的儿子后不由得又叹了口气,然后对郑公又开口吩咐道:“你去跟杨玄那个满脑子装在杨朱之学里的老家伙通个气,就说看在他这么些年来,用尽全力来温养大秦国运的份上,寡人可以答应那件事情,只要他知道注意分寸,寡人可以当做没看见。”
“这……老奴明白了”
郑公应了一声,随后又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王上,杨玄这个老不死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年二品巅峰的实力,杀他不需要多少代价,您现在真的还要留着他吗?”
“寡人何时说过要留着他了?”
嬴稷冷笑了一声,说道:“狗急尚且还会跳墙,更不用说这个最看重自家性命的老家伙,而寡人这一次让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送他下去而已,这样既能避免他狗急跳墙,又能让他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何乐而不为呢?”
“王上英明”
听完这话,郑公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道恍然大悟之色,很多之前没想明白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部豁然开朗,随即嘴角也不免掀起了一抹笑意。
“对了,听说杨玄那个老不死的似乎和道家之间还有些交情,你去打听打听具体情况,也好了解一下现在的道家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老秦王一边在郑公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过阶梯,缓步朝着殿外走去,一边又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带几个真正的道家高人来见一见寡人,总归多一条路总是能好一点。”
一旁的郑公点了点头,回答的态度依旧无比恭敬:“老奴明白,一会儿就去办这件事情,保证把那个姓杨的仅存的价值全部榨干。”
此话一出,老秦王和身旁这位相伴数十载的老仆皆是彼此相视一笑,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之中。
……
“好雄厚的人道气运,看来这天命大势果然就在秦国,我天宗一脉也得找个好机会在这咸阳城中落子了,不能够落后那些人太多”
在一处民居的屋顶之上,一名手执拂尘,身穿一袭绣有太极阴阳鱼的道袍的中年道人看着那条闭目盘踞在秦王宫上空的气运黑龙,在联想到之前在其他六国所看到的光景,心中隐隐有了决断。
紧接着,中年道人的目光又从秦王宫上空移开,放到了一个刚刚走出王宫,登上一辆黑色马车的少年人身上:“果然是变数,哪怕是以我道家天目之术也看不出丝毫的端倪,可惜当年在太乙山上的时候我正好闭关,否则即便是联合七位师兄弟一起出手,也定要试探出此子的底细。”
在自言自语了一句后,中年道人手中拂尘轻轻一扫,便准备下去见一见这个曾经让他印象无比深刻的少年人。
但就在其抬起左脚的那一刻,那原本平静而又淡漠的目光之中骤然浮现出了些许惊讶之意,抬起的左脚也随之缓缓放下。
道人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在前方屋顶众多瓦片之上悄然盛开的一朵莲花上,双眉不由得微微皱起,脸庞上出现了些许纠结犹豫之色。
时间一点一点地在流逝,差不多半刻钟的时间一晃而过,中年道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一缕缕清风自四面八方而来,在其指尖汇聚凝结成了一柄长剑,朝着前方的莲花径直刺下。
长剑刺中了这朵莲花,但却没能够影响到这朵莲花的律动,花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甚至还连带着那柄长剑一起在空中晃动。
噗!
中年道人不由得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脸色苍白了下来,身形也随之向后倒退了数步,差点就因为一个踉跄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洛道首这是何意?离下一次天人之争尚且还有七年的时间,更何况贫道的对手也不该是道首你,你今日出手怕是有违规矩”
中年道人勉强站稳身形,神色略有些凝重地开口说道:“或者说道首今日此举,是想要重新挑起天人两宗的纷争吗?”
回答他的是一道听起来十分婉约稳重,但同时又有几分蛮横霸道的声音:“他是本道首的人,你天宗别想碰他,否则天人之争便直接提前,在这咸阳城里进行吧!”
此言一出,中年道人的身形再度一阵摇晃,随后不由得再次向后退了数步,嘴角溢出的鲜血随之消失,原本变得有些苍白的面色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红润。
“罢了,以后也还有机会”
中年道人看着自己那还有些颤抖的双臂,也只好十分无奈地叹了叹了口气,紧接着其身形在清风的包裹之下腾空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之间。
……
“侯爷今日在王宫之中呆的时间倒是颇长,看来这一次您和王上应该能够算得上是相谈甚欢吧!”
今日依旧是身穿红袍兜帽,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的老车夫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和坐在马车之中的李轩闲聊着。
“相谈甚欢倒算不上,不过这回倒也没有像之前那般不欢而散,王上这一次说话挺客气,至少比以前要好上不少”
李轩此刻正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看样子好像是想要借在这路上的这个时间想一些事情,因此他的答话听起来显得略微有些敷衍。
但下一刻,正在赶车的老车夫和坐在马车内的李轩都已经失去了聊天的心情,因为他们发现本该热闹的街道上已变得悄然无声,而在马车行驶的这条大道中央,正有一朵青色的莲花缓慢地盛开绽放。
“看这个架势,此地倒像是被布置了道家人宗的莲花幻境,不知侯爷这一回需要老夫为你出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