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转眼就到了殿选的日子。这次是冯绍民登基以后第一次科举,所以冯绍民非常的重视。前朝留下的蛀虫实在太多,冯绍民对那些贪官污吏没有手下留情,该杀就杀,该抄家就抄家,所以各地官员都有空缺的职位。而且冯绍民对科举制度进行了改革,大量寒门学子都有机会入朝为官。
紫宸殿庄严肃穆,一张张檀木桌已经摆放妥当,两行禁卫军钉子一样排着,这场殿试由冯绍民轻自主持。
考题已经先由内阁预先拟定,并在昨日呈递给冯绍民亲定。考试的时间为一日,日落之前交卷。受卷官把试卷集中起来,送交弥封官;弥封官弥封完毕,送给掌卷官;由掌卷官送交东阁,交读卷官评阅。
天香坐在后头,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前方的纪君尘,还时不时戳一下桃儿,让她看看冯安。倒是端木玉几个月不见成熟稳重了许多。
冯绍民在考生之间来回走动,面目严肃,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光亮,震慑得有些考生颤颤发抖。偌大的紫宸殿甚至可以听到毛笔与宣纸的摩擦之声。
这场殿试从日初到日落,天香都已经在后面熟睡。冯绍民一个眼神,裴敬就已经悄悄到了帘子后面,吩咐下人把天香好生送回去。
冯绍民定是要和几位主考官,副主考官,内阁大臣一起拟定三甲的名单,估计今晚也不会去含凤殿就寝了。
养心殿烛火通明,因为已是五月,所以养心殿的窗户都是开着,今夜天空晴朗,没有风。殿内几张桌子都是厚厚的考生卷子,每张桌子上都点了一根蜡烛。
裴敬还有苏冽一直在各张桌子与龙案之间来回走动递送卷子。
御膳房送了点心来,裴敬放在了桌上,“陛下,您吃点宵夜。”
裴敬不说则以,一说肚子还真是咕咕的叫了起来。掏出怀表一看,已是亥时,看着下面的各位大臣,吩咐道:“给各位大人上点宵夜,忙了一天了,都累了。”
冯绍民立起身来,把自己的那份宵夜递给陈太傅,“陈老,您年纪大了,吃点热乎的。”
陈太傅连连告谢,裴敬也让底下的人给各位大臣上了宵夜,吃完了在阅卷。
冯绍民坐在龙案上喝着小米粥还不忘问问天香的情况,轻声道:“皇后可就寝了?”
“娘娘已经就寝,烛火都灭了。”
“你明早去传旨,朕明日早膳去陪皇后用。”冯绍民平静的说道,“顺道赏两道菜给各宫,让她们知道朕惦记着她们。”
“奴才遵旨。”
冯绍民和裴敬一边说话一边喝着粥,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窗楞咯吱咯吱地响,本来整齐的试卷瞬间如雪花般飘了起来。本来通明的养心殿霎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都别动!“冯绍民忽的若有所思,一摆手厉声命道,”裴敬,去拿蜡烛。“
裴敬被冯绍民吓了一跳,勃然变色,赶紧喊了一声:“奴才这就去。”
很快就有小太监拿了新的蜡烛过来,可是点一根灭一根,点一根灭一根。
裴敬的脸都吓白了,赶紧从养心殿的后殿拿了备用的蜡烛点了起来。
片刻,殿中又亮堂了起来,冯绍民急声道:“快,数数卷子可有遗漏。”冯绍民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殿门口。负手站立,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太傅上前回禀道:“启禀陛下,一共一百份,无一遗漏。”
冯绍民听了,转脸对立在龙案旁的裴敬笑道:“裴敬,你这个总管是不是做得太轻松了。“
冯绍民虽语气平平,但是足以让裴敬浑身筛糠,哆嗦着告退。
“奴才立刻去查,奴才立刻去查。”
冯绍民望着裴敬的背影,轻轻移开脚步,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一小片纸屑,握在手里,眼神望着大红色的殿门,仿佛要看穿似的。
直到清晨,阅卷才全部结束。冯绍民与陈太傅一同商定了前三甲,撕开状元的糊名的纸,冯绍民为之一怔,与陈太傅对望一眼。
陈太傅微微摇头,状元不能给他,否则会打破现在朝堂三足鼎立的局势。
再撕开榜眼的,更是一惊,出人意料,太出人意料了。
冯绍民迟疑了一下,拿起朱批,将状元这两字写在了端木玉的考卷上,榜眼写在了纪君尘的考卷上,探花写在了一个叫谢韦恩的考生的考卷上。
“陈太傅,三甲的名次朕已经定好了,其余的名次就由陈太傅和各位大人裁决。五日后,朕在紫宸殿召见三甲。”
陈太傅拱手称是。
铅灰色的天空,云层沉重而缓慢地向东南移动。冯绍民仰首望着变化莫测的苍穹默默不语。一路上步子沉重,昨晚这阵风来的蹊跷,还真是无风不起浪。
冯绍民在含凤殿前站了一会,一阵风吹过,和昨晚的狂风大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桃儿正准备去小厨房传膳,昨夜经过那样的事,裴敬也不得空传旨了。见到冯绍民,惊了一下,“奴婢给陛下请安。”
冯绍民没有说话,径自向内殿走去。桃儿默默地去膳房传膳,冯绍民今日周身的气压很低,还是让膳房做点清淡去火的。
天香站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身后有一阵暖意,肩头多了一件披风,转头见是冯绍民。
“陛下,裴敬也没传话说陛下要来用早膳。”
冯绍民轻嗯了一声,“别贪凉,虽然日头已经热起来了,但还是仔细着身子。”
天香点了点头。
这顿早膳,冯绍民用得平静无声,天香预言又止,想问不敢问。
“三甲的名次朕已经拟定了。”冯绍民眼神淡淡的目视前方,嘴里也是食之无味。
天香夹了一个包子到冯绍民的碗碟里,“陛下忙了一晚定是饿着了。”
冯绍民刚咬了一口,就放回了原位,起身道:“朕没胃口,不吃了。”缓步走向窗前,眼神寒冷如冰。好一会,冯绍民鼻子里哼了声,说道:“朕真的小看你了!”
天香不敢前去答话,显得殿里的空气愈加压抑沉闷。
“陛下,裴公公来了。”桃儿在身后轻声启奏,今日她说话也特别的注意。
“让他进来。”冯绍民倒要看看裴敬查出了点什么。
裴敬几乎是爬着进来的,在地上磕了三下,“陛下。”
冯绍民瞥了一眼裴敬,”说。“
裴敬喘了一口气,“奴才查了内务府采买蜡烛的记录,昨儿个夜里的蜡烛都是由一个叫胡生的小太监去采买的。这两日那个小太监正好不当值。”
“然后呢。”
冯绍民的镇静使裴敬感到一阵恐慌,“然后。。。。。。这小太监今早死在班房了。“
“行了,下去吧。”
裴敬越听越惊慌,神色大变,砰砰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冯绍民这才回眸,“去找刘俊大人,他或许可以帮到你。”
裴敬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陛下让自己去找刘俊,就说明不会怪罪。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内鬼抓出来,否则怎么还有颜面做这个大总管。
天香才一旁听着,心里肯定昨晚出了一些事。几步上前,柔声道:“昨晚是不是出了事?”
冯绍民不语,眯起了眼睛,这寒冷的眼神好似一把利剑可以直穿人心。
“百清又来了。”
天香一震,“他有没有伤你?”
冯绍民垂眸,展开被自己握在手里的纸屑,放一个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偏偏不知道是谁,这一招,够狠!心中想着,你想乱我启晟,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传旨,宣和阁老,方阁老,景国公养心殿见驾!”
冯绍民心中郁结疏散了些,复又坐回到桌前,把剩余的那只咬了一口的包子吃了下去。
天香赶紧让人端来了潄盂,伺候冯绍民漱口。
“别着急,能解决的。”天香见冯绍民着急,自己也跟着着急,但是面上只能安慰着她,着急容易上火。还好今日早膳做的清淡,否则更是火上浇油。
挤干了毛巾,递给冯绍民。热乎乎的毛巾敷在脸上,瞬间轻松了不少,也清醒了不少。这才有心情跟天香说此次科考的三甲,“状元给了端木玉。”
天香将信将疑,“你没说笑吧?给了玉儿?”
冯绍民见天香那表情,一本正经道:“娘子觉得为夫在说笑吗?”
”那君尘老哥呢?“天香追问。
”榜眼。“冯绍民压低了声音,“本来状元是他的,但是为夫不能让他枪打出头鸟。”
“可知道冯安的?”
“这还不知道,让陈太傅他们去商定,一有消息为夫派人来告诉你和桃儿。”
“若是可以,还是让冯安留在京中,毕竟是身边出来的,你用起来也放心。”
冯绍民点头微笑,“娘子说得极是。”瞧了瞧外边的天色,不早了,起身准备走了。
天香抢先一步走到冯绍民面前,替她理了理袍子,正了正王冠。
冯绍民含笑在天香脸颊亲了一口,“为夫先走了,得空了再来看你。”
冯绍民离去时,吩咐了一句:“传太子一并到养心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