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焚香袅袅,案上古琴铮铮。一壶青花花鸟纹执壶,酒壶旁边放一只琉璃玉杯。冯绍民双眼阖上,静静躺在榻上。天香坐于身后,双手涂抹薄荷,轻柔揉搓绍民之太阳穴。桃儿与奇兰二人稽核侧本,郑重回禀后宫一应用度,绍民听罢只轻轻应和一声。
桃儿仔细说道和婕妤在宫中之口碑,又说道和婕妤未曾逾越婕妤之用度。绍民轻微点头,桃儿带奇兰一并退下。
天香停下手中动作,倒一杯酒于绍民,“这是黎笙专门配的酒,你操劳国事,这酒补气补血,少喝点,对你身体好。”
绍民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微微皱眉,这酒略苦,绍民不甚喜欢。
“和婕妤在宫人之中人缘甚好,但又不曾逾越婕妤之用度,和家在宫外支持不少。”
天香继续方才动作,“方才人很聪明,不用我多说她都懂。”
冯绍民淡淡一笑,但笑中带着唏嘘之色,“只可惜成为了权利的牺牲品。本可安然度日,但因父之言,不得不入宫。若是可以,以后放她出宫,留她一命。”
“若方阁老能及时醒来,未必不可给方家一条生路。他在官场近四十余年,应知道其中的道理。”
“世家大族都已是穷途末路,只是再做最后之挣扎。此次科考,有才之人颇多,且都是寒门学子。这些人以后会是启晟的肱骨之臣,启晟百废待兴,若要成为让周边小国忌惮甚至臣服之国,还有漫漫长路。”
桃儿转头奉来两碗松仁酪,这一小食甜而不腻,两人都颇为喜爱。
吃毕,将白釉小碗置于一边,冯绍民道:“我已命裴敬将明日给舅舅,舅母的东西准备妥当。我不方便出宫,明日你替我多看看,这么热闹的事情,必然少不了玉儿的身影。”
天香面中弯出一道浅浅的弧来,“今科三甲都在邀请之列,尤其他还是状元。若是玉儿能找到一个心仪的人也不错,他也老大不小了。既然已经入仕,也该找个人给他收收性子了。”
“明日你自己小心,容砚会派暗卫保护好你。”迟疑片刻,“带萱儿一道去。寒儿乍然出现在你身边,必定引来各种猜测,就当作萱儿的老师。”
天香点头,打趣道:“我看寒儿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连萱儿都看出来了,今日还问我寒姨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萱儿和睿儿心思细腻,别看萱儿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是论察言观色,睿儿都不及她。”
“儿孙自有儿孙福。”
翌日,在湛蓝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亭台楼阁,一派空谷幽兰之色的庭院之上,人声鼎沸。
景国公世子,今科榜眼纪君尘相亲之事早已传遍了京都。
且不说景国公是新朝的功臣,皇后的亲舅,单凭景国公世子这个身份足够引来京中的达官贵人之女。加之景国公如今是太傅,更是朝中官员巴结的对象,尤其是和阁老与方阁老。
景国公在朝中不偏不倚,只忠于陛下,不偏向任何一方。方和两方也心知肚明,景国公有足够的底气不理任何一方,所以陛下格外倚重景国公。今日相亲,皇后将亲临,更是让两方侧目。若是能和景国公成为亲家,那等于和皇后沾亲。这无论是对在后宫之中的女儿,还是前朝都是大有裨益,这个诱惑太大了!
景国公府内早已是人流攒动,皇后未到,也不曾开始。景府的管家疾步跑入内堂禀告,皇后的凤驾已经到了。
凤驾卷帘缓缓的垂下,摇晃的碧玺珠帘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凤榻上端坐的威严女子,还有身边的当朝大公主。
天香一袭淡粉色荷叶流云拖尾裙、裙尾绣上几朵淡黄色的蝴蝶。琵琶红杉上裳、外罩蕾边淡兰色纱衣,背后绣着几朵淡紫色蝴琼花。
萱儿一袭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下罩流彩暗花云锦裙,外披苏绣月华锦衫、墨发只简简单单的梳了一个垂云髻流苏髻。
天香就着裴敬的手下驾,流苏发出细微的碰撞之声,清脆而优雅,随后又牵了萱儿的手。
景国公夫人领头跪在最前方,身后一众人。有好奇之人微微抬眸,有幸见当朝国母之容颜,当真是羞愧不已。与皇后一比,自家女儿真正是半分不及。视线自然也是留意到了跟在身后的墨寒,身穿淡蓝色的,白纱衣,简单又不失大雅,妩媚雍容,浅浅一笑能吸引住千万人,身后总散发着淡淡的悠悠的清然的自然的薄荷香。
心中不禁困扰,此人是谁,以前从未见过,也未曾听过。但见大公主与之十分亲厚,莫非是什么皇亲贵胄?思虑几许,景国公便已引着天香与萱儿入座。
纪君尘被墨寒所吸引,若非夫人再三提醒,眼神不想离开分毫。
景国公夫人细心,备下萱儿喜欢吃食,萱儿安静端坐于天香身旁,端庄优雅,尽显皇家公主的风范。
众人赞叹,只道皇后教导有方,若非陛下早有明谕,驸马之位定是争夺一二。
天香眸扫众人,人群之中发现端木玉,端木玉迎上天香眼神,微微一揖。若非知道端木玉心性,否则真以为是个儒雅书生。
纪君尘漫无目的游荡在各家千金之间,有人为她介绍,他也应付了事,随意点头。面对各家千金的讨好献媚,只当跳梁小丑,一心只在台上。他纪君尘今生非墨寒不娶,今生也只有墨寒一个女人。
天香心中酸涩,羡慕君尘可以只为墨寒一人。自己本也可以,但为妻,为后,亦是她与绍民的选择。流转与后宫妃子之间,心生厌烦,却也无可奈何。
冯绍民才多大,二十又八,先前做为丞相,做为摄这王,朝政只事平稳有序,能力为众人所折服。如今登基为帝,野心尽显,杀伐决断毫不手软。天香自觉绍民要不了十年,定是要收天延,北狄,甚至拓宽疆土。
作为此人的妻,更应当有长远眼界。先前言官弹劾之事着实给她一记警钟,不可再任性妄为,要步步小心谨慎。作为皇后,她与绍民不仅仅是夫妻,更是君臣。若想任性自由,待睿儿顺利登基,她与绍民游山玩水,恣意生活。
心绪收回,高台之下,众人目光被一身穿紫色薄裙女子吸引,娴静大方。面对黄色纱裙女子的挑衅,毫不在意。天香好奇,指了指那女子问道:“那是哪家的女子?”
夫人陪坐在侧,闻天香问话,道:“方家二房的千金。”复又看了看黄色衣裙女子,“那是和家的千金。”
天香颔首,执起茶盏,一叶茶叶飘在面上,天香一笑,吹了过去。这茶叶好比朝堂,后宫,挡路之人要一一去除。
相亲大会之前,纪君尘的消息在茶楼酒馆此起彼伏。和家千金自以为得了确切消息,纪家公子喜黄色,爱食红豆糕。
纪君尘微微皱眉,但依旧执起一块品尝些许。和家千金满心雀跃,心道势在必得。
片刻之间,君尘乍然倒地,昏迷不醒,众人惊呼。
天香登时站起,正色道:“去看看发生何事。”
裴敬带人下了高台,拨开人群,蹲下身子查看情况,吩咐身边之人立刻回禀皇后。
天香匆忙走下高台,众人跪了一地。和家千金神色慌张,心中一紧。
墨寒立刻上前号脉,片刻,忧虑之色消尽,转身回禀,“启禀皇后娘娘,纪公子乃是过敏,幸而所食不多,并无性命之忧”
“君尘方才吃了何物?”
裴敬上前几步,“纪公子方才吃了和小姐做的红豆糕。”
和家千金一颤,立刻爬到天香跟前求饶。
天香面色不变,但心中有所考量,“先将君尘挪去院子。”看了一眼墨寒,“莫师傅先去开个方子,本宫稍后过来。”
景国公府下人立刻抬着人去了院子,天香凝着跪在地上的和家千金,冷冷道:“掌嘴二十,禁闭和府三月。”
和家千金,夫人如释重负。此事可大可小,小了便是不小心,大了便是蓄意谋害。
小小波折,并未影响众人。三甲之中还有状元端木玉,探花谢韦恩,都是人中龙凤。身边围满了人,问东问西,只想把自家千金嫁于他们。
天香没了兴致,夫人带着天香和萱儿去了君尘院子。几人刚想进去,便听得里面之声。
房门漏了一条缝,天香站在门前,听君尘对墨寒之誓言,承诺,心中喜悦万分。屋中两人,唇齿相交,亲热无比,天香默默走远,与夫人叙话。
“舅母,寒儿的身份特殊。但是论身份,也是尊贵无比,本宫回宫会问陛下之意,若是陛下赐婚,那是再好不过。”
夫人连连道谢,这相亲大会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墨寒与君尘能坦诚相待,夫人感激不尽。夫人也是玲珑心思,眼观八路,耳听八方之人,今日的相亲大会看出不少门道。
“娘娘,借着君尘之事,陛下想必是想看出点东西。”夫人瞅了一眼天香,对上天香认可的眼神,继续道:“今日前来的多是方和两家的亲信,方和两家除了文官,军中也多有势力。陛下虽有一些武将亲信,但也不足够抗衡,所以陛下。。。。。。”
天香一笑,有些事只有她与冯绍民两人知道,其他人没必要知道,运筹帷幄,没人比得过她。
夫人的话自是景国公想要说的,天香轻缓道:“舅母的话,本宫会带给陛下。舅母应该拾掇拾掇给君尘老哥办婚事了,想来陛下应该会给君尘赐婚。”
“臣妇多谢陛下,娘娘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