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东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奔跑,它仿佛握着锐利的刀剑,能刺穿严严实实的大袄,更别说那暴露在外面的脸皮,被它划了一刀又一刀,疼痛难熬。
驿馆中,张绍民倚在躺椅上,手里闲闲捧着一本书,他倒要看看冯绍民还能拖延几天。
身边的侍卫闪身进了屋在张绍民耳边说了什么,张绍民放下了手中的书,淡淡道:“请他进来。”
来人被悄悄引进了屋子,一身黑袍遮面。待房门阖上,才将袍子缓缓放下。
“张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张绍民直了直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含笑道:“李兄,好久不见,近来可都安好。”
李兆廷面色不悦,撩袍坐了下来,质问道:“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不会伤害倩儿,如今你这是出尔反尔。”
张绍民却是一脸温和,“李兄何必如此生气。张某当初既然答应了李兄,自然说到做到。此番只不过是逼迫冯绍民而已。张某倒要看看在冯绍民眼里是情谊重要,还是权利重要。”
李兆廷冷笑一声,“你以为现在的冯绍民还是原来的冯绍民?如今她是启晟的皇帝,自然一切以国事为重。”
张绍民执起案上的茶壶为李兆廷倒了一杯,“难道你我还是原来的张绍民与李兆廷吗?”顿了顿,继续道:“张某做事自然有底线,此番利用嫂夫人,也只不过是想让冯绍民出点血。想让我们臣服,纳贡,没那么容易!”
李兆廷不禁皱了皱眉头,“我现在真的拿不准冯绍民的心思,如果她真的治倩儿的罪,这可怎么办?”
张绍民挑眉,“这不正好说明冯绍民她无情无义,冷血凉薄。天延和南疆合作才能打破如今这个局面。”
李兆廷似是被张绍民说动,可是如今这局面,哪有那么容易可以改变。启晟的军队他是见过的,个个勇猛无比。到时候真打起来还真是结局难测。
李兆廷走后,张绍民身边的人略有担忧,问道:“主子,李兆廷此人可信吗?”
“信不信他有区别吗?”张绍民望向他,“塔尔那边怎么说?”
“塔尔说如果南疆一开战,北狄也会跟随。到时候启晟腹背受敌,定然让宣明帝讨不了好。”
张绍民满意地点点头,命人退下,继续执起书本,看了起来。
但来人似还有话要说,张绍民淡淡道:“有话直说。”
“叶南征,叶将军求见。”
群臣们跪了三天,依旧不依不饶。
这日养心殿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透进一缕薄薄的阳光。
群臣终于见到冯绍民的身影,本已冰凉的心顿时又热了起来,双眸坚定,齐声道“陛下,请您三思啊,陛下!陛下!”
劝谏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若不成功,就要一头撞死在这养心殿。
冯绍民负手停在玉阶前片刻,定定望住这些大臣。自嘲一笑,这和弘旭居然把他爹给请来了,还真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冯绍民走到和阁老跟前,亲手将他扶起,“阁老,您上了年纪了,若是跪出个好歹,婧儿又要向朕哭诉了。”
和阁老受宠若惊,就着冯绍民的手起身,言辞恳切,“陛下,老臣知道陛下与玥国夫人交情深厚,可是为了大局,切不可感情用事,因小失大。”
冯绍民嘴角冰凉的笑意转瞬即逝,温煦一笑,“阁老说的是,是朕一时冲动了。几日之后,朕自会给南疆一个交代。”
群臣见冯绍民终于松口,这才满意地离去。和弘旭也不禁感慨,还是自己的父亲能拿捏得住陛下。自从方家败落,父亲虽然隐退,但是内阁首辅还是在和家。现在朝廷里多的是以和家马首是瞻的朝臣,就算是景国公也不能比之,更何况景国公现在依旧昏迷不醒。
送走了群臣,冯绍民面色淡淡,停了片刻,吩咐起驾含凤殿。
天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梅花,还有伫立的人,轻嘘了一口气,“你可知,我们所有人当中最苦的就是刘倩。”天香侧首望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灵嘉。
今日灵嘉进宫,是特意来给天香请安的。
天香对灵嘉的感情很是复杂,从先前的冷漠,到如今有些许心疼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样是公主,一样的身不由己,只可惜她喜欢上的是李兆廷。天香至今没有想明白,李兆廷这样一个懦弱之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女子喜欢他。先是冯素贞,后是刘倩,现在又是灵嘉。这,或许这就是命吧。
灵嘉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继续听天香的话语。
“八年前,陛下,李兆廷,张绍民,他们三人还在并肩战斗,大战欲仙帮的事还历历在目。到现在三人已经分道扬镳,各为其主。
一瓣落梅沾着雪,随风飘在刘倩的肩上。
“我们都有了归宿,而刘倩却孑然一身,身边只有她和李兆廷唯一的儿子和她相依为命。这几年她不说,但是我和陛下都知道,她心里的苦实在太深了。”
灵嘉半启了唇,似要说出那句“对不起。”语声却凝在了唇边,终是不敢开口。
天香其实听见了,可是这难道都是灵嘉的错吗?
“你嫁给他的时候,他可有说他有妻儿?”
灵嘉缓缓垂下目光,平静地向天香回话,“不曾。”
果真是这样,天香猜的一点都没错。这事要怪只能怪李兆廷,是他毁了两个女人的一生。
“刘倩既然已经和李兆廷和离,那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本宫会向陛下给你讨个恩典。只要李兆廷不再生事,守好本份,本宫会求陛下让你做她的平妻。”
灵嘉睫毛微动,跪下谢恩,“灵嘉多谢皇后娘娘恩典。”灵嘉起身后,拿出一个簪子,“娘娘,这是灵嘉离家前,皇弟赠送于我的。灵嘉自到了启晟,皇后娘娘就对灵嘉照顾有佳。如今灵嘉想把这只簪子赠于皇后娘娘,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天香望了眼灵嘉手上的簪子,虽不算贵重,但也十分精巧。见她如此诚恳,便也没有推辞,收了下来。
纷乱的脚步声让天香敛了心神,见奇兰匆匆跑了进来,“娘娘,群臣们已经退了,陛下说几日后会给南疆一个交代。”
天香略蹙了蹙眉,“什么交代?难道要治刘倩的罪吗?陛下人呢?”
奇兰忙回禀道:“陛下正往含凤殿来,娘娘准备接驾吧。”
天香心底沉了沉,就算再不愿,冯绍民也不能硬着和群臣们抵抗。帝王终究身不由己,不能任性而为。
天香带着人在门口等着冯绍民。冯绍民在离含凤殿几十米的地方停住,望了望两侧开得正盛的梅花,思绪仿佛回到了江南。那自己亲手种下的梅花树不知今年开得几何。
裴敬小跑到冯绍民耳边低语了几句。冯绍民低头,看着自己龙靴上的九龙纹,复又看了眼冰花,提步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咯吱一声,那冰花就碎了。
见冯绍民而来,天香趋前一步,冯绍民搀扶起她。转眼就看见灵嘉,淡淡道:“灵嘉公主今日也来含凤殿给皇后请安?”
灵嘉不敢抬头,只是恭敬道:“回陛下的话,灵嘉今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有心了。”冯绍民拉着天香的手往内殿走去。
天香给冯绍民褪去了外衣,冯绍民双手在火炉上翻动着取热。昨日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天又是冷了几分。
虽说冯绍民现在身子无大碍,又有黎笙每日调养着。但是天香总是不放心,所以汤婆子,热茶总是备好了。只要冯绍民一来含凤殿就不会冻着。
桃儿拿了汤婆子,天香拿过递给冯绍民,“陛下,捂个汤婆子热热。”
冯绍民点头,接过汤婆子抱在手里,视线一直停留在火炉上,看着火星噼里啪啦跳动。
良久,冯绍民才望向天香,“去唤刘倩来吧。”
天香一愣,挽着冯绍民手臂的手紧了紧,“难道一点办法没有了吗?”
冯绍民停了片刻,吐出两个字,”没有。“
天香凝着冯绍民深邃的眼神,想要看出些什么,但是始终看不透。但她心里总感觉冯绍民一定有办法可以救刘倩。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什么是冯绍民不能解决的。
不多时,刘倩跪在冯绍民面前,双眸隐约含着歉意,“陛下,是刘倩给您惹麻烦了。您尽管按律治罪,刘倩绝不说一个字。”
冯绍民浓浓酸楚袭上鼻端,从前那么洒脱的一个人,如今也是被卷入了政权斗争中。收回情绪,冯绍民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刘倩,朕也是无可奈何。你也知道群臣不依不饶,朕不能为了你把整个朝廷的文武大臣都得罪了。”
刘倩面色毫无波澜,仿佛早就知道会是此结果,“刘倩知道。”想到儿子,不禁酸涩,“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多照顾一下我的孩子。”
“你放心,修远朕会接进宫。”抬眸,望了眼裴敬,“送玥国夫人去刑部。“
刘倩重重叩了头,跟着裴敬就走了,毫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