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绍民回到养心殿,立刻传召了内阁大臣商议南疆之事。几日不在养心殿,养心殿一切如旧。窗明几净,黑漆描金的御案上挂着一排排朱笔。朱笔后整齐摆放着一卷卷奏章。
群臣意见有所不同,有说应该趁此拿下南疆,有说应该静观其变。毕竟南境生变,对启晟百害而无一利。双方都有道理,一时也定不下来。
冯绍民下旨让内阁先拟个章程出来。众臣退去,养心殿突然空了下来,只剩下冯绍民一人还有伺候的裴敬和兰姑。冯绍民薄唇紧抿,沉了神色。
瘟疫是大事,定要小心谨慎。兰姑见冯绍民愁眉不展,踌躇了片刻,在御案前跪下,“陛下,让老奴去吧。”
“不行。”冯绍民一口回绝,“太危险了。朕不能让姑姑只身犯险。”
兰姑直起身子,双眸坚定地望着冯绍民,“陛下,那片土地奴婢是最熟悉的。奴婢从小在那里长大,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南疆被秀璎和秀南给毁了。更何况小姐还在那里,奴婢必须要回去。“
冯绍民心中一颤,娘亲还葬在南疆。虽然娘亲下葬之处还未受到波及,但是任其发展下去,难免不会受到影响。
殿内沉寂片刻,兰姑在等冯绍民的旨意,她觉得冯绍民会答应。
“行。”冯绍民极轻地吐了这个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情不自禁就说出了这个字,或许因为自己那从未见过的娘亲。
“谢陛下成全。”兰姑立刻扬声叩谢,她必须在冯绍民改变主意之前谢恩。
冯绍民心知就算自己不同意,兰姑也一定会去,那是她的故土,她必须要回去。她转头望向窗外,神思飘远。
“朕再想想。姑姑你先回去准备一下,等朕的旨意。”
“老奴遵旨。”
冯绍民不再言语,目送兰姑出了养心殿。
沉默片刻,冯绍民道:“去传慕容泽。”
裴敬前往驿馆传召慕容泽见驾。慕容泽初闻冯绍民传召自己略有讶异,心中有些许的不安。
慕容泽穿了冠服,跟随裴敬前往养心殿聆听圣训。
冯绍民将手里的奏折缓缓卷起,慕容泽一直跪着,还未起身。
“爱卿平身吧。”
慕容泽跪了大半个时辰,腿脚有些发麻,身子有些踉跄。
冯绍民见状,给慕容泽赐了座。她双眼眯起,指节敲着龙案。
“爱卿似乎身子有些羸弱。”冯绍民含笑问道
“微臣年幼时生了一场大病,身子就不大好。”说罢还咳嗽了两声,“请陛下恕罪。”
冯绍民摆手,“无碍。世子若是身子不好,朕让太医院为世子医治。否则朕如何把南疆的重任交给爱卿呢?”
慕容泽蓦然一惊,南疆的重任?冯绍民这是何意。
冯绍民对慕容泽的心思了如指掌,悠悠道:“朕的意思是,若是爱卿能将南疆所余的十二座城池收复,朕就将其中八座归于邑都的领土。”
八座?冯绍民居然愿意将八座城池化为邑都的领土。虽然邑都已经归顺启晟,但是政务依旧是父王自行处理。每年进京一次,向冯绍民纳贡,汇报政务。
“如何?爱卿。”冯绍民挑眉。
慕容泽垂眸,心中摇摆不定。但是八座城池的诱惑实在太大。冯绍民对卲都的端木君和端木玉不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同样是附属国,凭什么?
冯绍民见他不语,幽幽道:“如果爱卿不愿意,朕立刻宣端木君前来。端木君能力出众,朕相信他也可以完成此等重任。”
没错,冯绍民就是要一步步摧毁慕容泽的心理防线。
“裴敬,宣端木君,端木玉。”
“奴才遵旨!”裴敬故意提高了语调。
裴敬还未提步,就听得慕容泽有些焦急的声音,“微臣愿意。”
冯绍民嘴角微翘,含笑瞥了裴敬一眼,“朕也相信爱卿可以把这份差事办好。等爱卿得胜归来,朕轻自去城门迎接。只一点,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南疆,这样更好。”
慕容泽抬眸,沉默了片刻,拱手作揖道:“微臣定不辜负陛下。”
“好。”冯绍民站起身来,“传旨册封慕容泽为武卫将军前往南疆。”
慕容泽离去时与睿儿擦肩而过。睿儿不经意的一瞥,让他心中惴惴不安。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冯绍民淡淡道,抬眸见睿儿欲言又止,问道:”有话要说?“
“儿臣方才见慕容泽从养心殿离去,父皇是有差事交于他?”
冯绍民颔首,轻嗯了一声,“南疆之事。”
“父皇,万万不可。”睿儿的语气略显激动。
“为何不可?”冯绍民到是好奇睿儿为何如此反对。
睿儿一拱手,弯腰向前恭敬地说道,“父皇,慕容泽心思不纯,若将南疆之事交于他,恐生事端。”
“然后呢?”冯绍民反问道
“儿臣初见这慕容泽就觉得他眼神里处处透着算计。这南疆本就不安分,若是让慕容泽前去,再与南疆联手,这邑都怕是不宁。”
冯绍民黑瞳下藏着丝丝笑意,“那太子觉得应该派谁去?”
睿儿抿唇,“儿臣愿意前去。”
“胡闹!”冯绍民拍了御案,脸色沉了沉。
“儿臣没有胡闹!”睿儿头一次顶撞了冯绍民,“南疆是父皇的心头大患,但是为何是居心叵测的慕容泽。只有派心腹前去,才能解决南疆这个大患。”
冯绍民瞥了一眼睿儿,质问道:“那太子认为自己是在军中有名望,还是有能力去处理南疆的事情。”
“儿臣。。。。。。”睿儿被冯绍民闻得哑口无言。从小到大父皇还没有如此质问过自己,是不是自己还远远没有达到父皇的期许,睿儿低垂了头不吱声。
“策论,兵法,圣贤之道都烂熟于心了吗?书都没有读好,没这个金刚钻就不要去揽这个瓷器活。”手指指向殿外,“出去,朕不想看到你。”
睿儿几乎堕泪,叩了头便离去。
裴敬望着睿儿悻悻的背影,走到冯绍民跟前,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也是想要为陛下分忧。”
“太子什么心思,朕这个做爹的怎会不知。但是空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做事要学会动脑子。他要是连朕为什么派慕容泽前去南疆都想不通,那他这个太子就白当了。”
睿儿一人走在宫道上,低着头,脑中全是刚才父皇的话。父皇对自己很失望,他听得出来。
可是为什么?父皇明明知道慕容泽的野心,为何还要派他去。
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的蒹葭池,拿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扔向池中,石子在池中跳跃了三下便沉了下去。
失落感,挫败感涌上心头,父皇对自己失望了,父皇对自己失望了。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银铃之声从身后传来。
睿儿回眸,见是楼却月,便敛下神思,面上恢复平静,“起来吧。”
楼却月近前几步,见睿儿紧皱的眉头,关切道:“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睿儿酸涩地笑了笑,是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如何不让父皇失望。
“没事,本宫就是心里烦得很。”随手又捡起了一颗石子丢向了池中。
楼却月梨涡浅笑,望向此时平静的蒹葭池,“殿下,人不可能一辈子一帆风顺。就像方才丢的石子,那石子再小也在池中起了波澜,但是最后都会尘埃落定,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
睿儿双眸有些许涣散,喃喃念叨:“真的会尘埃落定吗?”
“会的。”楼却月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却又充满了力量,睿儿原本无处安放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池子旁,睿儿望着泛着点点白光的水面,低声道:“本宫让父皇失望了。”
楼却月侧身望了眼失落的睿儿,随着睿儿的视线望去,柔声道:“陛下没有对殿下失望。陛下只是希望殿下可以更好。”
睿儿的手指头不停地打转,“本宫瞧见了,父皇的双眸都是失望之色。父皇斥责本宫没有这个能力去办差。”
“却月只是一介女流,朝政之事也是不懂。但是却月知道,殿下一直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骄傲。至于这次的差事,陛下觉得殿下没有这个能力去办,那定是殿下没有想明白其中的一些玄机,所以陛下才会如此生气。”
楼却月的话让睿儿原本失落的心有了明亮之色,就像黑夜之中的那道光。一定是了,父皇失望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失望自己想事不够全面,不够仔细。
“那。。。。那本宫现在该如何做才能让父皇消气呢?”睿儿不自觉地望了眼身边的楼却月。楼却月是那样的平静,恬淡。
楼却月想了想,“殿下应该回上书房好好读书,或者可以问问陈太傅和我爹的意思。”
睿儿握了握楼却月的手,喜上眉梢,“却月,谢谢你。本宫现在就回去好好读书。”
睿儿跑得极快,楼却月感受着睿儿手上的余温,笑了笑,起身前往萱儿的寝宫,继续陪萱儿读书。
睿儿回到东宫,向陈太傅和楼太保说了方才的事。不出意料,陈太傅立刻拿了板子要打睿儿手心,并且罚他抄写《孝经》五十遍,不抄完不准睡觉。
冯绍民曾对陈太傅说过,不用顾忌睿儿的太子的身份,该罚就要罚,该打就要打。
陈太傅正色道:“殿下,您太冲动了。陛下既然指了其他人前去,自然是有道理。您这样冒冒失失前去,陛下定是生气的。”
“学生知错。下次不会了。”
“那殿下想明白陛下为何要派那慕容泽前去南疆了吗?”
睿儿摇摇头,“还未想通。”
“那殿下就在这好好想想,明日老臣再来问殿下。”
睿儿拱手作揖,“学生知道了。太傅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