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绍民笑看被震碎的桌子,慢慢看向叶折风,“叶将军怎么一进京就那么大的火气,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将军生气了?”
叶南征脸色陡青,他也是第一次就这位开国皇帝,虽云淡风轻,但身上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仿佛自己在深海之中无法喘息。
尤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更是让自己不知所措。冯绍民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好像能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微臣不敢。”
冯绍民声音极淡,“朕今夜和叶将军好好说说话。”
叶南征和叶折风屏息,两人皆以目视地。
“叶将军不是还有三日抵京,如今怎么提前到了?”
叶折风心知自己提前抵京,还被冯绍民知道,那就是欺君之罪。可是自己也是久经沙场,本就在刀尖上活着,这种阵势自己见得也多,心中并不十分害怕。
“微臣不放心一双儿女在京中,所以就提前抵京。还望陛下见谅。”
冯绍民收起了笑容,一脸肃穆,“那倒是。叶姑娘在围场差一点就被人害了,叶将军作为父亲,肯定为她担忧。”
叶折风本就对叶知玉在围场的遇险颇有怨气,冯绍民既然自己提了出来,自己也无需遮掩,“陛下既然说了小女的事,那微臣斗胆,请陛下为小女做主。微臣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让人白白害了去。”
冯绍民并没有直接接话,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听说北狄的新汗王多次求娶叶姑娘,是与不是?“
这次不仅是叶折风,连叶南征也是愣在原地。北狄汗王派使臣来求娶知玉的事,除了府里的人,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冯绍民怎么又知道了?”
“北狄的使臣是否答应叶将军若是将叶姑娘嫁去北狄,北狄就答应送叶将军十万兵马?”
饶是叶折风这样的武将,面对冯绍民的逼问也是无从答起。
“和阁老是否答应,若是叶姑娘嫁给了林景宥,林景宥这个都转运盐使司可以从中做些手脚,牟取暴利,孝敬给叶将军这个岳父?”
叶南征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除了北狄使臣求娶妹妹这事,其他事情自己全然不知。父亲居然犯下了如此重罪,若是陛下要诛灭九族,那也是罪有应得。
冯绍民嘴角微翘,“和阁老是否也答应了叶将军,若来日和妃生下皇子,推其为新君,叶将军就封侯拜相?“
”父亲?“叶南征惊呼出来,他看着叶折风的神色就知冯绍民所言不假,“你糊涂!”
叶折风目光呆滞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吐出来一个字,“我。。。。。”
他说不出话了,陛下都知道,他与和阁老的所有交易陛下都知道。
冯绍民却笑了出来,走到叶折风的身旁停下,深深望了眼不知所措的叶折风,从怀中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叶将军,看看吧。”
叶折风木然的翻看那簿子,叶南征也凑了过来。
冯绍民走向窗旁,负手站立。耳旁是翻阅簿子的窸窣声,眼前是片片雪花。由于雪大,不到半个时辰,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瑞雪兆丰年。丰年,冯绍民心中嗤笑,叶折风是否想要这个丰年呢?
冯绍民自顾欣赏着窗外的雪景,连后头噗通一声都没有听到。
她觉得时间给的差不多了,转身,便瞧见匍匐在地,痛哭流涕的叶南征。
冯绍民身后的手摆了两下,隐藏在暗处的人立刻撤了去。
轻嘘了一口气,蹲下捡起那本簿子。两人气息在那一瞬间交汇,一个淡定自若,一个紊乱不堪。
同是练武之人,此时却是天差地别。
冯绍民随意翻了两下,径直走到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盆旁,随手将簿子扔了进去。随即走了出去,脚步在门口停下,“朕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簿子,今夜朕也没有见过叶将军。”
直到冯绍民离去,看不见踪影。叶南征才抬起头,瘫软在地。
沉默了片刻,叶折风望向叶南征,狠狠道:“为父要知道在围场发生的所有事。”
叶南征一字不落的将围场之事告知叶折风,叶折风的怒气可想而知。
严彻跟在轿子旁,似有不解,低声问道:“陛下,您为何将那簿子烧了?叶折风的罪可不小啊。”
冯绍民面色平平,“朕是可以杀了他,可是杀了他北境该当如何?如果杀了他,和家岂不会狗急跳墙?”
“可是和妃娘娘还没有怀孕,和家又如何狗急跳墙?”
冯绍民睁眼,“朕让你查和氏暗卫最近频繁前往哪里?”
严彻恍然,“您是说。。。。。”
“自然是他。和家也在做两手准备。和家的心思朕清楚,可是朕的心思和家不清楚。”
“只怕这个消息是张绍民透给和家的。”
冯绍民不再言语,张绍民,呵呵。
三日之后,镇北将军叶折风进京觐见冯绍民,回禀镇北军的一应军务。冯绍民很是满意,并下令增加二百万两军饷给镇北军,饿了谁都不能饿了将士们。
加封镇北将军为镇北伯,赐府邸;册封夫人陈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冯绍民望向跪在地上谢恩的叶氏父子,“两位爱卿今日就陪朕用个午膳吧。”
“是!”叶折风这一声回答中充满了激动。
这几日战战兢兢,如一块石头落地。和家,再看看。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裴敬带着人上了膳食,叶折风,叶南征位于下首两侧。膳房新进了许多食材,各地美食,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两个太监伺候两人用膳。
叶折风看着眼前的膳食,再看了一眼冯绍民的膳食,提不起筷子。
冯绍民见两人并未用膳,询问道:“不合爱卿的口味吗?若是不合,朕让膳房重新做。“
叶折风站了起来,拱手道:”微臣斗胆,为何陛下的膳食和微臣的膳食差别如此之大?“
裴敬在旁不经意地说了一声,”叶将军有所不知,陛下登基以来,若是独自用膳,桌上的膳食不会超过三道菜;若是和皇后娘娘用膳,膳食也不会超过五道菜。”
“多嘴。”冯绍民轻怒了一声。裴敬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冯绍民解释道:“爱卿不用介意,这是朕多年的习惯。几十道,上百道的菜,吃不了几口,实在是浪费。”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朕。”
叶折风坐了下来,这饭吃得实在食不知味。
和阁老本想带着林景宥前往叶府拜访,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叶府管家只道叶将军身子不适,不见任何人。
和阁老只好带着林景宥讪讪而去,心中疑惑不已。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怎得那么大。以前对自己阿谀奉承,说尽了好话。怎么一进京就变了呢?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用完午膳,冯绍民干脆前往含凤殿,奏折也一并带了去。
一进殿,天香就拉着冯绍民试试自己给她做的新寝衣。大小正好,十分合身。
软榻上,冯绍民神情慵懒,手中拿着叶折风送来的奏报。
“夫君,你怎么知道叶折风那么多事,以前也没听你说过。”
冯绍民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夫君的本事,娘子难道现在才知道?”
“搞定了叶家,你也可以放心一些。”
冯绍民却不以为然,“还没到那个时候,有个人必须留在京城。”
天香手指微颤,“谁?”
“叶知玉。”
“若是赐了婚,端木君岂不是也要留在京中?可是他是世子,迟早要回去的。”
冯绍民正色道:“所以回去的只能是世子端木玉,而非世子端木君。”
“这。。。。。。”天香哑然。沉默了片刻,神情微妙。是了,端木君是世子,叶知玉是镇北伯的女儿,两人若离开京都回到卲都,冯绍民岂会放心。而且对于端木玉来说,回去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卲都没有人认识方幼安。
“可是废立世子非同小可,你可要想清楚了。”
冯绍民轻嘘了一口气,“这不就在为这事头疼呢?以我对端木君的了解,他肯定是愿意的,但是这需要一个理由。”
天香眼中略过一道复杂的光,一时也想不出个好点子。
两人目光同时向殿外望去,地上映出一道长长影子,两人同时愣住。
“桃儿,你去看看,外面是谁?”天香说道
桃儿立刻进殿回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已经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
天香有些心疼,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但她绕着话说道:“你看看,都是你。连续好几天不见儿子,儿子以为你还在生气呢。若是病了,看我不收拾你。“
冯绍民手一扬,”让他进来。“
桃儿立刻搀扶睿儿起身,进了殿中。
睿儿一看到冯绍民,双眼通红,径直就跪了下来,膝行到冯绍民跟前,哽咽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冯绍民叹了一口气,一把将睿儿捞进怀里,摸着他的头。
睿儿在冯绍民怀里哭得伤心,天香听着心都碎了。
“好了,不哭了。都已经是男子汉了,不能一碰到事情就哭。”冯绍民又露出了威严。
“桃儿,快,去给太子煮点姜汤,可别冻着了。”天香焦急吩咐道。
睿儿起身坐在冯绍民身边,泪盈于睫,小脸通红。
“知道朕为何派慕容泽去南疆了吗?”
睿儿抿唇,说道:“邑都,卲都与南疆恩怨已久,所以对南疆比我们更加了解。父皇已经应允了端木君与叶知玉的婚事,所以一定不会再让端木家前往。万一端木家日后有了野心,叶家会是端木家的助力。”
冯绍民双眸中有了赞赏,两人目光一碰,睿儿有了勇气继续说下去。
“慕容泽是个有野心的,父皇以重利诱之,他必定心动。虽然邑都已经归附启晟,但是军队,政务都是自行处理。所以若能不用启晟的军队,就将南疆收复,那便是最好的。”
冯绍民嘴角挂起了笑容,”继续说。“
“父皇也可通过此次试探慕容泽。若是有不臣之心,便可派人解决。瘟疫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就算死在南疆,邑都也无话可说。”
“那如果朕让卲都把邑都也收了,该当如何?”冯绍民追问
“不可。留下邑都,可以制衡卲都。”
冯绍民沉默几许。睿儿见冯绍民不说话,怯怯地低下了头,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
“啪啪啪”掌声响起,睿儿抬头,见冯绍民在鼓掌,顿时喜上眉梢,“父皇!”
冯绍民唰得站了起来,“好,不愧是朕的儿子。”顿了顿,又道:“朕已经准备在东宫设下各阶属臣,官员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挑。”
睿儿满脸不可思议,含泪笑着望了望天香,又望了望冯绍民,叩头谢恩,“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