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罗蔓洒进房间。
唐书言看着手中的资料,偶尔低下头看向在身侧熟睡的徐文钰。
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唐元久久无法入睡,回到茶室,唐绍强在茶室内等他。
“父亲。”唐元恭敬地问候并附身行礼。
唐绍强点点头对他招手,“过来,坐下。”
唐元与唐绍强相对而坐。
唐绍强为唐元看茶后,对唐元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言子母亲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应该放下了。”
唐元苦涩的低头一笑,端起茶杯却无心品茶便又将茶杯放回原位。
唐绍强看着唐元,作为父亲的无力感让唐绍强倍感心疼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
“在你心里你是怨恨我和你母亲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缺席了你的童年。所以你对大言寄予厚望并亲自管教。”
“我和你母亲就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你在你爷爷身边长大,从小稍犯错误便会被棍棒教育。我们没有给你做好榜样,你又怎么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父亲,你用你爷爷管教你的方式管教大言时,是不是早已意识到自己的教育方式错了?”
唐元摇头叹气,最后抬头与唐绍强四目交汇,他推推眼镜对唐元说道:
“我没有怪过您和母亲。至于对大言的教育方式,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想要在唐家生存下去,就要学会适应唐家的规则。大言是块璞玉,我没有雕刻好,但他依旧是无价之宝。”
唐绍强哈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父子爷孙三人,脾气性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认定的的事儿认定的人死都不回头。”
唐绍强说到这里,唐元低下头。
正因为知道自己的脾性,所以在徐文钰出现在唐书言身边时,唐绍强才会如此慌张。
他栽在了唐书言母亲的手里,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
幸运的是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更强大,而徐文钰也不是唐书言的母亲。
他们两个年轻人还是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
唐元并不喜欢普洱,小品几口,便放下手中的茶杯作势要离开。
唐绍强在唐元起身的那一刻对唐元说道:
“对不起,是爸对不起你。”
唐元怔在那里,又坐回了座位。
一个两鬓已经霜白的父亲在自己满头白发的父亲面前就像倔强等待着未讲完的故事结局一般。
唐绍强开口说道:
“当年我决定带你和你母亲离开唐家时,你爷爷用你母亲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只能继续留在唐家,后来我的势力逐渐壮大,你爷爷为了控制我便把你带在了身边,我本来可以对你爷爷再狠一点,彻底夺走他的权力保护你和你母亲,但是那是我的父亲啊,骨肉亲情面前我还是心软了,最终我被你爷爷流放西北,你母亲那些年也跟着我在西北吃了不少苦。”
“等我们重新回到唐家,你爷爷已经把你培养成了他的样子,我和母亲心疼却无能为力,所以这些年即使知道你对我们心生芥蒂,我和你母亲也要赖着你守在你身边。”
“这些年你总是安排我和你母亲去国外度假,名为孝敬,但其实我和你母亲心里明白,你是不习惯和我们相处,你是在变着法儿躲着我们。因为我的无能,你和你母亲已经牺牲了一辈子,哪怕是用我这张老脸去磨,我也得守着你和大言。”
一向威严看似坚不可摧的唐元拿起茶杯的手在颤抖着。
他忽然掩面像孩童一般哭泣起来。
茶室的门被推开,素云走进来,她抱住唐元说道:
“你爸和我这一辈子都对你有愧,你要怪就怪妈,当初你爷爷给妈机会可以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但是你爸有先天性心脏病,西北环境艰苦,我担心他身边没有人照顾有什么意外,只能狠下心离开了你。”
“阿元啊,但是你不可以怪你爸,你当年出生时你爸高兴就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除了我们结婚那天,我还没有见他那么开心过。也是你出生的那天,你爸告诉我他要做个好人正直的人,让他儿子骄傲的人。为了成为让自己孩子骄傲的父亲他也和命运拼命反抗过。”
“但是他的敌人毕竟是自己的亲身父亲,他输了,输给了自己时父亲,也输掉了他一直以来的骄傲。你父亲是个骨子里多骄傲的人,为了你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才挽回了你爷爷要把你交给北伯抚养的决定。”
唐元因为哭泣身体颤抖着。
对于已经人到中年的他,这辈子都秉承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一个人苦苦支撑着南派的发展。
一个人将唐家的业务逐步立足欧洲,不断正规化合法化,一个人熬过了所有黑暗的日子,让唐家成为欧洲华裔权的神秘富豪。
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是他要让唐绍强和素云知道他是一个对棒的孩子。
正如唐书言曾经渴望得到他的认可一般,他也曾经是个渴望得到唐绍强认可的孩子。
从唐元记事起,他便在爷爷身边长大,那时表兄弟都会和他开玩笑戏谑道:
“你爸妈背叛了我们唐家,他们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他们不要你了。”
唐元把这些话每一句没一字都放在心里。
以至于等到唐绍强和素云回到他身边时,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让父亲母亲意识到他们背叛的唐家,他可以让它昌盛强大,他们放弃的孩子,是唐家的未来的王。
可如今,唐绍强告诉他的这一切,无疑是在告诉他,他错了,错的很离谱。
唐元在得知唐绍强和素云从没有抛弃自己的那一刻,内心释然的同事,也为自己曾经那么幸苦走过的路感到后悔。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走向了一条不归路,才得知他出发的目的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切,让他这个久经商战的人感到溃不成军。
素云轻轻拍着唐元的后背,对唐元说道:
“儿子,我和你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因为没有机会,因为一直觉得没有机会,因为即使有机会也羞于启口,因为感到不会得到你的谅解,其实终究是因为我们不敢去面对过去失败的自己,不敢再以失败的父母的身份去面对你才等到如今才告诉你全部事实。”
“如果这一次不是言书集团出事,大卫将我和你父亲禁锢起来,我们意识到有些话不说很有可能就在有没机会说了,可能到现在你父亲都不会告诉你当年我们离开你的真正原因。”
“阿元啊,你爸和妈已经错过了你半辈子,让咱们一家人都陷入错误漩涡这么多年,你还要大言子也错过半辈子吗?你没有告诉大言的真相也应该告诉他了。”
唐元擦干眼泪,像个孩子似的握住唐绍强和素云的手说道:
“爸妈,等唐家的这场劫难彻底过去以后,我会告诉大言一切真相。”
第二天。
徐文钰看到唐书言还在熟睡,不忍心叫醒他,便独自洗漱后下楼吃早餐。
爷爷奶奶在自己的别楼里已经用过早餐,唐元坐在餐桌前等待着徐文钰。
徐文钰看到唐元,因为想到唐书言的经历她并不愿意坐在唐元对面用餐,便假装没有看到唐元转身准备上楼。
唐元起身叫住徐文钰。
“文钰,可以陪,陪爸一起吃个早餐吗?”
徐文钰不情愿地转身,带着礼貌的微笑坐在唐元对面。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自己老公的父亲吃早餐,本来就心存芥蒂的她更是感到不舒服。
煎培根吃在她嘴里味如嚼蜡。
唐元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对徐文钰说道:
“有点不习惯吧,我也不习惯。咱们一家人真正相处的时间真的太少了。”
徐文钰礼貌应和着,心却一直在默念“快点吃完,快点吃完。”
唐元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对自己儿媳说道:
“谢谢你文钰,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在大言身边。谢谢你成为我的儿媳。”
徐文钰的叉子停留在半空,有些吃惊地看着唐元说着与自己人设不符合的话语,一时有点噎住了。
唐元慈祥地看着露出质疑表情的徐文钰,对她说道:
“我从小就教育大言不要对任何物品任何人注入感情,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执念,只要足够冷漠就绝对可以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所以我一直在残忍的剥夺他爱的一切,我扔掉了他的玩具,让他失去了他的爱宠,让他的朋友背叛他,让他见识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一面,我甚至.....”
徐文钰听到这里颤抖着手打断唐元说道:
“爸,因为您是长辈我一直没有打断您,但是您真的不必再和我描述您对唐书言做的那些残忍的事儿,不然我不确定我自以为还不错的教养是否足以支撑我继续礼貌的坐在这里听下去。”
唐元听到徐文钰这么说,忽然欣慰地笑了。
但是这笑容却在徐文钰看来极不合适。
徐文钰对唐元继续说道:
“我尊敬您,笑着与您共进早餐是因为您是我爱的人的父亲。但是我心疼我的丈夫,心疼的坐在这里和您共进早餐时每咀嚼一次,心都会阵痛。所以即使不合乎唐家礼仪,这一次我吃饱了,我先离开了。”
“儿媳妇,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唐元叫住徐文钰,沙哑着嗓子说道:
“我之前一直反对你和大言在一起,是因为从大言为了你第一次欺骗我开始,我就知道那孩子有了自己的软肋。在唐家如果有软肋,那他的软肋就会成为被致命攻击的对象。”
徐文钰转身看向唐元,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唐元。
“那您把唐书言送去北伯身边呢?也是为了唐书言好吗?”徐文钰把堵在心口的话倒出来。
这是她心里的伤,也是她只要一想起来唐书言经历的一切就对唐元的残忍感到恐惧的来源。
唐元听到徐文钰的质问,诧异地抬起头问向徐文钰:
“大言他把他那一年的经历都告诉你了?”
徐文钰点头。
唐元忽然释然的舒了口气。
自言自语道:“他想开了就好,他想开了就好。”
徐文钰看着唐元的反应,红着眼镜对唐元说道:
“爸,那些经历是钉在唐书言心上的钉子啊,所谓的想开了不过是把钉子拔出来,给伤口一个愈合的机会。他是人啊他不是机器,他还是会痛会留疤会受到创伤,这一切对您来说就仅仅是想开了就好?”
唐元推推眼镜,愧疚地对徐文钰说道:
“今后大言就拜托你了,你于他而言就是灵丹妙药。”
徐文钰看得出来唐元有难言之隐,但是她依旧对唐元转移话题不正面回答当初所为的一切感到失望。
徐文钰回答道:
“我会好好照顾他。”
说完这话徐文钰又对唐元说道: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爸?”
唐元对徐文钰再一次郑重地说道:
“对不起,是爸对不起你们两个人。”
徐文钰不再做声。
她不知道此刻说什么才是最合适的,想到唐书言经历的一切,她无法开口对唐元说没关系。
但是唐元毕竟是唐书言的父亲,她也不能直接黑脸给唐书言出气。
唐书言醒来后,看着窗外的阳光感到心情格外舒畅,虽然言书集团的事情依旧是一团乱麻,但是有徐文钰在他身边他却感到很安心。
安心到前段时间刚入睡十几分钟便会忽然惊醒的状态到现在一觉熟睡到日头刚好。
唐书言走下楼,听到去唐元与徐文钰的对话,揍到他们身边。
他将徐文钰拉到身后,对唐元说道:
“父亲,你找我妻子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目的?“
唐元嘴角苦涩地笑着。
他知道自己在唐书言的心里早已经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对儿子铁石心肠的父亲。
他站起身对唐书言说道:
“我身为你的父亲,和自己的儿媳聊天都不可以吗?”
唐书言转身看向徐文钰,观察到徐文钰的情绪并没有异样后,他再次转向唐元,对唐元说道:
“我认识的父亲从不聊天,只会通知命令。所以您不要再去做反常的行为了,否则我会对您更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