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凯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家公司。和所有拜访过的那些公司一样,他不回头也不去想人家的反应和自己所做的一切的未来的结果。尽管他完全能懂得人家的反应所包含的全部含义,也能估计出未来的结果会怎样。他只想着立即去敲下一家公司的门。
竺凯停下脚步,望望对面那家前台那里没有人的公司。一瞬间,他决定不去拜访这家公司。他从过去的经历知道,凡前台没人的公司,结果会是怎么样。
“这层楼,两家公司。”竺凯心里这么想了一下。他已经预想如何到下一层楼的事情了。像以往每一次扫楼一样,他不乘电梯到下一层楼,仍然走楼梯,这样既快,又避免保安在监控视频中发现自己在电梯里层层出入而被保安赶出写字楼。事实上,不仅保安会赶走他,所有的公司都反感这种贸然拜访的推销人员。他们既看不起这样的销售人员(他们认为这些销售人员低人一等),也反感这种销售模式。“这是我的错吗?是我想这样干吗?”竺凯曾经痛苦地想:“这是这个时代的错误,而我正好沦为这个时代的牺牲品。我怎么竟然做这样的工作?”
在竺凯这两个多月走访的成千上万座的写字楼中,至少有一千栋写字楼的保安将竺凯赶出了写字楼,或者在大堂就被保安拦住。眼前的这栋楼宇保安看上去不是那么的尽心尽职,大楼的物业管理处似乎也不在意这些推销人员。但是,有过被赶走的经历,竺凯还是采取了最保守的策略---走楼梯。他闪进通道里的紧急入口处,拉开承重的消防门,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应急灯亮起来,消防门发出刺耳的响声。
沿着狭窄的层层台阶,竺凯走进了二十二楼。二十二楼和二十三楼完全一样,安静,没有人影,而这恰恰是竺凯最希望的状态。主要是他不想被人发现,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贼一样在一幢幢高楼的楼梯间游走。
这层楼有五家小公司(前台的大小可以看出公司的大小)。竺凯凭借自己的经验这样判断。竺凯逐一拜访了三家公司,另有两家公司前台同样没有人。这层楼的公司拜访都很顺利。像拜访上一层楼的公司一样,打同样的手势暗语,说同样的话,给同样的产品说明书,前台小姐们都显露出同样的冷淡的鄙夷的表情。显然,一个推销时代发生过的事情在这里都曾经发生过。现在,不过是又一个故事的重演,只是主人公不同罢了。谁都厌倦了。因为人们都有过经历,因为人们都疯狂热情过,因为人们都憎恨厌恶过,因为这项工作本身没有过错,因为做这项工作的人本身是无辜的(他们都是给那个时代逼出来的),最主要的是因为所有的人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而做了一份这样的工作,当潮水过后,一切逐渐归于平静,于是人们接受了这种工作,接受了这种方式。竺凯今天好运。
当竺凯走进六楼的楼梯间的时候,习惯地把手伸到纸袋中想拿出说明书,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拿到。他很诧异,再乱摸了一下,才意识到袋子已经空了。他如释重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顿觉轻松下来。他蹲下来直接坐在楼梯上,想休息一下,不在乎楼梯上的灰尘和楼梯间的昏暗。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小腿和脚踝的隐痛。他把两条腿尽量的伸下去,搭在台阶上,这样他觉得舒服些。
这时候,他平静下来,回想刚才做过的那些事情以及那些人来。那些画面在眼前飞快地闪过。他想起他走了不计其数的楼梯。他突然对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感到诧异,甚至觉得奇怪,无法理解这些事情本身的意义。他不再去想它。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假如今天这几十家公司中,哪怕只有5家公司有购买的意向,哪怕最终只有两家公司成交,他也觉得非常满意。事实上,后来,直到竺凯离开这家公司的时候,他也没有接到任何一通需要购买山下复印机的电话。换言之,竺凯在这段的时间所做的所有这一切销售工作可能都是徒劳的。多年以后,每当回想起这一段经历,竺凯心中都由一种无法言语的感受,仿佛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后来多年都无法理解那种工作中所感受的人性和工作本身的价值。他不明白,是谁的脑袋发了神经,竟然想出那样一种销售模式,而且竟然有许多公司都采用了那种模式。但是,时间最终证明,并且已经证明,什么才是可行的合适的。直到多年以后,竺凯都将那段经历视为人生中不可忘却的令人无法理解的一段苦涩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