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坤要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走到山脚下的水库的摆渡口,乘坐摆渡船到对面的山上。摆渡船一般在天黑之前就会停止摆渡。如果他来不及赶上船,他就得在返回宝风镇住上一晚。尽管小镇上根本就没有旅馆,但是他总可以找到一处人家睡觉。他曾经千万次的在宝风镇住过。宝风镇上所有的人家都认识他。他曾经千万次的在天黑之前赶上最后一班摆渡船,他曾经千万次的恳求摆渡船的船主----一个中年农民,在天黑的情况下摆渡,但是船主从来都不答应。船主一口咬定天黑不摆渡,并且千万次的气愤的说:“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瞎灯黑火的,那么宽那么深的水库,万一掉下去了,你还想爬起来吗?反正我不会摆渡,给多少钱我也不摆渡。我可以留你在我家住一晚,明早天一亮就送你过去。”因而,雍坤也曾在船主家里度过千万个夜晚和千万个不眠之夜。这次,雍坤面临同样的任何一种可能。
远方连绵的群山的上方,正是一片灰白的穹顶。穹顶既不高远,也不低矮,恰如其分的罩在上空。天边,群山之巅,可以看见一些黑色的厚厚的云层在缓慢的移动。无数座山峰相连,绵延到天的尽头。在西北的方向,两条巨大的山脉之间的下方,可以看见黑黝黝微微泛白的宽阔的水库。水位到达了半山腰。雍坤想起,最早这片数千平方公里的山区之间并没有水库。自从修筑了水库之后,曾经走过的千万万万条山谷都被淹没在浩渺的烟波之下。而最深的沟谷数千米,并且这些水位也才仅仅到达这些大山的山腰。深不见底的黑黝黝的水面让人不寒而栗。
山路上没有行人,山坡上没有砍柴的人,庄稼地里没有种地的人,整个山野寂静无声。干燥的尘土反射出灰白的光芒,路面洁白而宁静。弯弯曲曲上上下下的山路,在山林中蜿蜒而下。雍坤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时而一阵北风吹过,树林发出一阵呼啸声。雍坤不禁打上一个寒噤。他拉紧外套,调整背包,快步而下。有好几次,他差一点冲到山坡下。他之所以要快点走过这片毫无生机的山路,与其说是因为他想及时赶到渡口,毋宁说他觉得害怕。在这片并无任何人声人影的山路上,他感到恐惧。然而,如果有人在这条路上行走,他则会更加害怕。每一颗高大的低矮的青黑的柏树都像一个站着的人影。这对于雍坤来说,尽管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千万次,尽管他走过的路岂止才千万公里,但是,当他一个人走在这片茂盛的山林中的时候,他仍然异常恐惧。
他的视力,他的听力,他的任何感官都能够看到,听到,感受到山路上,树林间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和响动。他抑制着内心的恐惧,假装恐惧根本就不存在,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山顶向半山腰水库的渡口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