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四分钟的时候,快步行走在山坡上的雍坤,透过树林的间隙,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那一片黑黝黝的水面,到达渡口的山路不会超过两百米。在只能两人并行的山路的一侧,一些树林生长在悬崖上,在树林的下方,在悬崖的下面,就是深不可测的水库。
山路继续向下。走过一条小山梁,就到了一条一个被水淹没的小山头。那里就是水库的渡口。昔日的小山梁因为水淹剩下不到五十米宽,可以看见山梁两边青幽幽的没有波纹的水面。走过山梁,再绕过一个山头,有几个巨大的岩石裸露在水面上,渡口就设在这里。实际上在过去,这里是一个悬崖。渡口的前面,左面,右面,是波澜不惊的巨大的库区。渡口的后面就是通往这个渡口的山路。山路沿着巨大山脉山势顺势而下。在这里还没有被淹没之前,这条山路一直下到山沟里的农民的房子前面。过去的山沟现在都成为老库区的一部分。在渡口的前方,在更远处,就是直入天空的大山。雍坤就要在这里乘船到对面的渡口,然后爬上对面的山顶。通往他老家的路延伸在群山的山脊上。在几千前的时代,这条路正是官府驿道。
望着这一片安静的无风的广阔的黑黝黝的水域,望着遥远的水域对面雄伟高耸的黑黝黝的群山,望着对面山顶泛白的那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望着水面上正在缓慢移动的一去一来的两条像树叶般的机动小船,望着小船尾后卷起的白色的浪花,听见宽阔的水面上响起的传遍整个山区的清脆的马达声,这一切形成了雍坤心中这片库区的印象。
站在路口,雍坤停下来。路边的一边,微微摇动的水波,轻轻亲吻路边的岩石,可以听见水浪的声音。雍坤仿佛觉得水位随时都有可能而且极有可能淹没雍坤的双脚,甚至只要脚底一滑,他就可能滑入数千米深的水库之中。水波清澈,可见水中的悬崖垂直向下,没有坡度。几根粗壮的柏树从水中伸出它们笔直的树干,它们半截长在水中,半截露出水上。
这时候,在渡口已经有三个农民在等待。一个坐在地上的身材矮小穿着棉袄戴着长耳帽的老头,泥巴捏成的沟渠纵横的脸上,闪烁着一对黑色的眼珠。他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夹着一只即将燃尽的烟头,时而吸入一口纸烟。他旁边放着一个背篓,背篓里面好像放着什么东西。他若无其事的回头望望雍坤五秒钟,就像他在他漫长的一生中看到的山上的任何一颗树木或者杂草一样,熟视无睹。他平淡的扭过脸去,脸上露出老者惯有的神情,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面上的渡船。在他看来,在他漫长的从来没有走出这片山区的劳苦的一生中,没有什么值得让他会觉得惊奇。他认为天下任何事情都不会超出他所看到的听到的范围。在他的脚下五步远的地方,就是冰冷的湖水。
在老人的后面稍高的一个土坎上,站着一个穿着灰布上衣的中年男人,脚上穿着一双棉布鞋。如果不是他脸上年轻的几乎麻木的憨笑,如果不是他结实粗壮的身体,如果不是他留着很显精神的寸发,那么他就和那个老头就没有什么两样了。他站着吸烟。在他的脚下,放着一对空箩筐和一根扁担。显然,他也是在等待摆渡。他看见雍坤走来的时候,望望雍坤,算是打招呼。
在中年男人的另一侧,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的身体单薄的男子。看上去,好像他不愿意穿上厚厚的衣衫,即使天气寒冷。表明上看来,他不过是穿了一套秋衣秋裤外加一件外套和长裤。脚上的运动鞋明显已经穿了很久,不仅仅是变色,鞋帮也破了。他留着年轻男子喜欢留着的长发。皮肤微黑,如果不是他那对明亮的眼睛,就很难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年约十七岁的年轻人。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动不动的站在岸边,时而望望渡船,时而望望水面,时而望望雍坤。很显然,从他们三人的姿势上来,从他们三人的表情上看,从渡船行驶的位置上看,他们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所有的人都没有和雍坤说话,雍坤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都在等待正在靠近的船只。中年男子似乎要想说什么,时而望望雍坤,时而望望老头,时而望望年轻人,时而望望湖中的渡船,时而望望自己,始终面带微笑,总觉得该说点什么,主要是想打破这沉闷的等待。他厚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的人听。但是,雍坤终究没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从中年男人的表情看来,根据中年男人自身的经历来看,从他对雍坤身上穿着只有城里人穿着的衣服来看,他对雍坤抱有更多的兴趣。他向雍坤微微一笑。他的微笑表明,他认为雍坤绝不是一个山里面像他那样平凡的人物,更不是一个像他那样种田的人物。无论是雍坤白净的皮肤,还是雍坤时尚的牛仔裤,还是雍坤脚上好看的球鞋,还是雍坤上身那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款式的夹克衫,还有雍坤那乌黑的不短也不长的头发,主要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非常好看的背包,中年男子都断然的认为,他,眼前这个人物,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但是,他感到不解。一个如此像大城市的人物,竟然如此默不出声的站在这穷山僻水的地方等待摆渡。他突然眼睛一亮,他明白了。他断然的认为,这个在山区里土生土长的人回老家来了。他脸上露出宽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