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言的年轻人胆怯的望了雍坤一眼，与其说是他胆怯，毋宁说他是年小幼稚。从他似懂非懂的眼神中可以看到，他对眼前这个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物，充满了迷惑和好奇，还有自己的卑微。他仿佛觉得他的未来本也应该成为像眼前这样的光鲜的人物，然而现在，这种梦想似乎遥不可及。在他看来，他既失去了读书成为大学生的机会，也失去了参军走向城市的机会。他等待着去年到沿海城市工厂里工作的初中同学的回信，他打算这个春节之后，就去找他。他若有所思的点燃了一支烟。从拿烟的姿势看来，从他发黄的手指看来，从他吐出的烟雾看来，他不只吃过千万支纸烟。
对面群山之巅，白色的光芒渐渐淡去，只有一片灰色的云层。再不到一个小时，天就会完全暗下来。渡船轰鸣的马达自远而近，渐渐平息下来，像一个气喘的人平静下来一样。两米宽的渡船慢慢靠近岸边。一个戴着长耳朵帽子壮实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他就是船长，把一根三米长光滑的竹竿老远就撑过来，顶在水下面的山坡上。渡船借助惯性滑向岸边，最后搁浅在水中的山坡上，船身因为水浪的翻滚而轻微的摇动。雍坤仔细看了船长好久，最终他明白一件事情就是，摆渡的不是以前的那个老船长了。他觉得有些怅惘。
船上站着五个人，他们等待着下船。船长从船中拖出一块一尺宽的两米长的木板，用力一推，木板一头滑到山坡上，一头搭在船舷上。上下船的人就从木板上走过。
第一个从船上下来的农民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薄薄的外套，弯腰搭着一个口袋。显然口袋很重。因为弯腰，他本来就粗矮的身体愈加矮小。他两步就走过木板，上了岸边，抬头望了望站在山坡上等候摆渡的人，顺着山路走了。他走的很快，显然在赶路。
第二下船的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黑色的皮肤和种田人固有的那种表情无法掩盖他年轻的身体。他长得高大结实，他粗壮的手臂就证明了这一点。很明显，他饭量很大，力气也很大，是一块种田的好料。从他几乎麻木的表情看来，他绝不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年轻人。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第三个和第四个下船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这个上身而下身一样长短粗细的妇女就要走上木板的时候，男人说要注意啊。妇女说还真有点怕啊，不要掉到水里了。她在说的时候，自己竟然害怕的笑了。站在一旁的人都注视着她走过木板。船长笑着说，怕啥啊，掉下去了，叫你男人跳下去把你拉起来就是了。男人说，这么深的水，我都有些怕，真掉下去了，怕就拉不起来了。妇女说，他都是个旱鸭子，还想把我拉起来。她的话说完，大家一阵哄笑。这时候，妇女战战兢兢走到了岸上。她松了一口气，望了望岸边等待的人，微微一笑。她的微笑仿佛在说，我还是走过来了，真的很害怕。男人两步就走过木板。男子背着个背篓。两个人立即就走了。从雍坤旁边走过的时候，他惊异的望了望雍坤。
最后一个下船的人是一个从外表看上去年龄有四十五的男人。他身材中等，脸上严肃，手指上夹着纸烟。他一直不停的在吸烟。在岸边的人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烟味。显然，他是一个烟瘾很重的人。他的皮肤和泥巴颜色完全一样，正因为如此，他给人一种压抑的印象。他健步如飞的走过木板，木板轻微的闪动。很明显，他不仅身体重，脚步也重。
船老板站在舱的前头，自个人点了一支纸烟吃起来，等待所有的人下船。等待船上的人都下船了后，他向岸边的人招手，示意上船。
最先上岸的是衣服单薄的男子，然后是老头，第三个上船的是挑担子的中年男人。雍坤最后上船。船长向每个人收取五元钱作船费。
“还得搞快点哟，这天黑的越来越早了。”船老板动作麻利的把钱放进裤袋里，自言自语的说，“冬天了，这天黑的越来越早了。热天的时候往返还要开两趟，现在连下午第三趟回去都很有点晚了。”
“是啊，冬天天黑的早了。”中年男人把箩筐放在自己的脚下，站在船的后半部，搭话说。
“今天还算好，上次还没有到岸天就黑了。打手电筒转了好久才找到岸的，把我吓到了，船上的人也吓到了。”船老板不满意的说。他走到船尾，要收木板：“老子也不想做这个事了，妈的，掉下去了，就爬不上来了。”
“那是啊，天黑了，就不能开船的。”中年男人说。他望望雍坤，又望望老头。老头默不出声，他坐在船舱中的长木凳上，鄙夷的望着眼前的水库。他的神情表明，他没有心情说话。另一个年轻人坐在另一侧的木凳上，脸上露出忧郁的神情，望着黑黝黝的湖水。雍坤站在船头，吃着一支烟，平静的观察眼前的每一人，也观察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库，脸上露出一些胆战心惊的表情。很明显，他很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