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坤走过这片梯田间的田埂。田埂上的枯黄的野草还在顽强的生长，没有死去。野草低矮，积满了露水。走过的时候，雍坤的鞋子被露水打湿。他用手电照了照这一片水域，水面平静如镜，反射出黑色的亮光。他想起，在过去的那些时候，曾经无数次在这片田地里，插秧，捉黄鳝，打谷子。这一切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刚刚过去的夏天发生的事情。他甚至能够听到打谷机响起的轰鸣声，能够感受到水田里柔软的淤泥，能够听见狗娃粗野的喊叫声，兵儿嬉皮笑脸的玩笑声，板儿的憨笑声，能够听见妇女们的嘻哈声，壮汉们的调笑声。
农房渐渐多起来。远远的，已经可以听见至少有两条狗响亮的叫声，叫声从两面的半山腰传来。叫声在黑暗的夜里更加清晰，更加响亮。可以看见黑暗中树林间透过的昏黄的灯光。
走过两道土坎，走过三块梯田的田埂，走到地势高处连成一片的麦地的路边，雍坤走到了下半山腰。顺着这片旱地一直往东的方向，再走一公里的路程，就到家了。
农民的房屋散乱的坐落在旱地里，山坡上，山脚下。道路时而从房屋的前面通过，时而从房屋的后面通过，时而从房屋后面的土坎上通过，时而从房屋下面的土坎上通过。一户农家关着门，屋里亮着灯。一户农家开着一扇门，电灯光照亮了前面的主路，没有人出来。从一户农家后面的土坎上走过的时候，那家的狗叫的特别响。雍坤知道这户是牛松的家。牛松家有养狗的习惯，一直养狗。在雍坤的记忆中，牛松家养的狗高大凶猛，见到生人，那吼声震响了整个山沟。但是，它从不上前攻击，只是站在远处狂叫。而现在听到的狗叫声，显然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那条狗。从声音听来，显然是一条年轻的胆怯的狗。它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的怯弱，并且间隔很长。“也许，它困了，想睡觉。”雍坤这样想。
走过第六户人家房屋的前面。家里有人，有男人和女人的说话。在雍坤的记忆中，这里以前是没有房屋的。显然，这里是建房不久的。雍坤无法想象起这户人家的名字。突然，门打开了，灯光立即照亮了整个院坝和院坝边上的路，一个年轻的男人走到阶沿上。显然，他觉察到有人从前面走过。他借助灯光他在努力辨认路上的雍坤。他只是在辨认，没有说话。看来，他并不认识雍坤。
“是哪一个？”男子大胆的问。
“时我，我是雍坤。”雍坤说出自己的名字，他想也许对方能够想起他，尽管他看不清楚那个男子是谁。
“雍坤？雍坤是哪个？”男子低声重复雍坤的名字，沉默了四秒钟，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大声的说：“啊，雍坤，你就那个在广州上大学的那个雍坤啊，雍婆婆的老二啊，坤哥啊。”
“啊，你是...”雍坤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院坝,余光照亮了恍然大悟的中年男子。
“我是冉刚，二队的冉刚，你恐怕都忘了我哟。”冉刚赶紧走到院坝里来，自我嘲笑的说：“哎呀，就以前那个经常到你们队上放鸭子的那个啊，你忘了，嘿嘿，按年龄，我该叫你坤哥啊。你咋个走这么晚啊？是从广州回来的吗？”冉刚走过来，手里拿出一支纸烟，示意雍坤抽烟。
雍坤赶忙把他拿的烟推回去，自己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来，笑着说：“冉刚啊，晓得，晓得，你那时候经常来放鸭子。抽我的，来来，抽我的。”他递给冉刚一支纸烟。冉刚客气的说了一句还吃你的，就接过了烟，雍坤给他点上。雍坤自己也点了一支烟。两个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说话。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妇女站在门口，望着院坝里的一对男人，像在观看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脸上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总是那副表情，那种随时可以高兴也可以不高兴的表情。一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站在妇女的旁边，一动不动的盯着两个男人。显然，黑暗中看不见的她的眼神表明了她对这一切毫无概念。
“这里是你刚修的房子吗？以前好像你家不住这里啊。”雍坤笑着说。
“我们以前住的二队的，你晓得的，那个地方地势低，今年上半才搬上来了，这里要亮堂一些。坤哥，你这是咋个的啊？走这么晚啊？”冉刚留着一个短发头，个头比雍坤矮一些，身体结实，脸上露出年轻农民固有的那种表情，热情的说：“走，走上去，到屋里坐一会，喝口水再走。”他回过头对门口的妇女说：“去，去给坤哥烧口水喝。”说着就要把雍坤往阶沿上拉。雍坤赶紧推辞。
“上来嘛，上来坐一会儿，喝口水再走。”女人同样热情的说话，她走到门口。
“不了，就几步路就到了。改天我们再见一见，还有的是时间。”雍坤赶忙往前走，并且摇了摇手，大声说：“冉刚老弟，还有时间，要见的。你不是在新疆吗？”
“哎呀，坤哥，让你坐一会儿，好嘛好嘛，明后天你过来。”冉刚跟着走到路边上，好像很过意不去的样子说：“你看，我们好多年没有见，都没有请你喝口水，你看这个。我是上个月才从新疆回来的。你明天来嘛，坤哥。”
“要来，要来，我先走了，走了。”雍坤大声说，加快了脚步。
“坤哥，你慢走，明天来。”冉刚走回到阶沿上，对着前面的黑夜大声说。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还既在为突然出现的这个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大名鼎鼎的人物而惊讶，又在为眼前发生的这种事情感到不可理解。
“好啊，好。”黑暗中传来雍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