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晚了。山脉之间狭长的山沟的上空,就是青黑色的夜空。夜空高远,浩瀚无边,没有云层。深空的更深处,星光点点,银河的光辉映照在无垠的宇宙之中。一轮银白的弯月低低的悬在山沟的西南方向的上空,静静的注视着它下面这片广袤的土地,注视着这片连绵不绝的群山和深不见底的山沟,注视着散落在山坡上山沟里的农家。雄伟的黑色的山脊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天际,天空和山脉都消失在夜色之中。
淡雅的月光照射在北山的上半腰之上。大山,山沟,大地,山坡,万事万物都在沉睡,万籁俱寂。猫头鹰生来就是在夜里活动,这是它的祖先留给它的习惯,因而它的黑夜和白昼正好与大自然中的万物相反。它孤零零的一动不动的蹲在山坡上一颗大树的枯枝上,锐利的眼睛分毫不差的搜索着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的每一株野草,灵敏的耳朵警觉的听着千里之外的任何细微的响声,甚至野草上掉落在山坡上的露水以及露出发出的响声也不可能躲过它的眼睛和耳朵。同样,在山路上行走的那个生物,或者说那个人,即是雍坤,他的一举一动,他脚上的鞋带以及手电筒发出的光芒,他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快节奏的心跳声,这一切都同样不可能躲过它的眼睛和耳朵。
已经是夜里十点左右,所有的农家都已经熄灯,所有的农民都已经睡觉。雍老婆婆,雍坤的妈妈,一个年老体弱多病的老婆婆,在她睡了一辈子的床上艰难的翻身,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连续的不可抑制的刺激性的猛烈的咳嗽声震得不仅木床在抖动,就连房屋也在抖动。猫头鹰警觉的转动一下它那毛绒绒的脑袋,仔细听起来,尔后,它微微一摇头。它习惯了夜里突发的这种奇怪的声音,就像它在亿万年前第一次在夜里听到的那种奇怪的声音一样,它知道这种声音是从山腰上一家房屋里传出来的。如果哪一天夜里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猫头鹰就感到失落,好像是失去了常有的相伴的朋友。这种奇怪的突发的剧烈的声音几乎在每个夜里,无论剧烈还是轻缓,总会传来,从不间断,数十年如一夜。
这种鸟,这种动物,它是否明白这种咳嗽声所包含的全部意义,人类不得而知。同样,鸟类学家没有解释,动物学家也没有研究,因而找不到这方面的研究报告。普通人的看法一致认为鸟是没有思想的,它不可能像人一样思考。单从这个结论来看,显然猫头鹰不仅不明白这种奇怪的声音,更不可能明白这种奇怪的声音所包含的意义。只有人才明白,而且也只有一个人才明白,那就是睡在隔壁房间里的哑巴,雍坤的哥哥,雍乾。
雍老婆婆没有入睡。她之所以没有入睡,不是因为她不想入睡,也不是因为她思考问题以至失眠而不能入睡,是因为她无法入睡,因为她不能入睡,主要是因为她要咳嗽而不能入睡。好像她每天必须吃饭一样,她每天必须咳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无论是睡觉还是醒着,无论是劳动还是休息,总之,一天中的任何时候,一年中的任何一个季节,无论是天晴还是下雨,无论是害病的时候还是没有害病的时候,突发性的刺激性的咳嗽从不来就没有消停过。几十年过去了,今天夜里的咳嗽就像几十年前的那次咳嗽一样,只不过比以前的咳嗽更剧烈一些,更持久一些,更艰难一些。照样是连续的剧烈咳嗽,照样是剧烈的喷嚏,照样是眼睛流泪,照样是缓不过气来,照样是一阵头昏眼花。
看遍山里山外镇里镇外的所有医生。百分之六十的医生认为,这是典型的慢性支气管炎和肺炎综合症,百分之二十的医生认为这是肺气肿,百分之十的医生认为这是感冒引起的咳嗽,百分之十的医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只知道她咳嗽,因而他们只需要给出止咳的药。许多年过去,喝过千千万万碗中药,吃过千千万万颗西药,看过千千万万个医生,雍老婆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婆婆,她的身体都已经被天下所有的药物渗泡,实验。但是,她照样的咳嗽,不分白天黑夜,不分阴晴雨雪,不分春夏秋冬。最后,就连哑巴儿子本人放弃了治疗,认定这是无法治愈的恶病。
既然治不好,那就无需再治疗。常年的服药,雍老婆婆自己也吃出了经验。她心里非常明白,无论哪个医生给出哪种药,在临时能够止咳的就只有两种药:甘草片和氨茶碱。她不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瓶甘草片和氨茶碱,她也不记得哑巴儿子给他买过多少瓶甘草片和多少瓶氨茶碱,她同样不记得远在广州的儿子和女儿(她以为雍娟和他哥哥在一起,都在广州)给她买过多少瓶甘草片和氨茶碱,她只知道,一旦咳嗽,她就必须吃这两种药,就像饿了必须吃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