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雍老婆婆瘦骨嶙峋的手摸到床头的电灯拉绳,稍微一拉,拉线开关发出“滴答”的声响,墙上挂着的电灯泡亮了,照亮了空荡荡的房屋。她窸窸窣窣的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坐起来,把两个枕头垫高,靠在墙上,长长的连续喘了几口气,总算缓过神来。咳嗽在这三五秒钟平息下来。昏黄的电灯光照亮她那张皮包骨的皱纹密布的黄脸,照亮她那高高凸起的颧骨,照亮她那深陷的眼眶,照亮她那近乎全白的凌乱的鬓角的头发,照亮那顶戴在她头上的紫色的绒帽(这帽子是雍坤去年给他妈买的第十六顶帽子)。如果不是她的充满痛苦和艰难眼神的黑色的眼珠在时而转动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咳嗽咳出的凝结在眼角的冰冷的眼泪,如果不是她那枯树干一样的手臂时而移动一下,如果不是她时而发出的喘息声,如果不是她喉咙里时而发出的痛苦的 喊声,如果不是她时而断续的忽高忽低的咳嗽声,那她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雍老婆婆直起身来,她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抓搁在床头那个木柜上的两瓶药---甘草片和氨茶碱。她战战兢兢的各倒出两颗药丸,将药丸按进嘴里,拿起桌上的水杯,吞下药丸。几分钟后,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但是,雍老婆婆毫无睡意。她靠在床头,紧闭眼睛,好像她在思考,在回想。在她此时的思想中,她回想她一去不返的青春的岁月,回想她早去的年轻力壮的儿子他爹,回想她几十年的劳苦的一生,回想她最近十几年的看病吃药,回想隔壁屋里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哑巴儿子,回想在很远很远地方(她不知道广州到底在哪里,有多远,只知道很远)的同样还没有结婚成家的坤尔和娟尔,回想起她生产队里这些年来生生死死的婴儿和老人,回想起自己以及生产队里的其他人的生活的种种,她眼角噙满了泪水。
雍老婆婆,一个老妇女,在她的思想中,在她看来,她不明白生活的真正含义,也不明白人的含义。在她看来,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生来就是人,所以每个人必须是人;人之所以生活,是因为人生来就在生活,所以,人必须生活。同样的,根据她一生的经历,她确定的知道,人总归是要死的,无论是谁,包括她自己。而且她深刻的知道这一天不远了,并且那一天在一天一天的接近,她已经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她清醒的认识到,她本人总有一天会像她熟知的身边的任何一个死去的人那样死去。至于人为什么会死,就像人为什么会生一样,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也想不明白。她对死的看法,对生的看法,对活着的看法,没有什么两样。那即是,人之所以要死,是因为人自古以来就要死,因而人必须死。在她的经历过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活过一百岁,更没有人活过两百岁,一千岁。她确信这是某种神秘力量的安排。
现在,雍老婆婆,生命的能量在一天一天的耗尽,就像一盏在寒冷的夜里燃油将尽即将熄灭的油灯,随时将会熄灭。她想,她死不可惧,最让她放不下手的就是就身边的哑巴儿子和远在天边的儿女。她已经深刻的知道,哑巴儿子是注定一辈子光棍,孤苦辛劳一生,虽然现在自己还能陪他,等她走后,他最终将孤身老去,无人照看。而远在天边的儿子和女儿,他们也没有自己的家室,还不知道他们将在落脚何方。想到这里,她忧郁的脸上愈发悲伤了。她把脸埋被子里,低声抽泣。
房间里寂静无声。时而电灯泡里的钨丝发出滋滋的燃烧声,时而山顶上传来几声猫头鹰的鸣叫,时而山沟里传来几声狗叫,时而圈房里传来猪叫声。之后,山沟里,山腰上,万事万物又恢复了惯有的宁静。
哑巴上床关灯后一分钟就睡着了,是过度的劳累让他很快就睡着了,是夜晚的宁静让他很快睡着了,是冬季的寒冷让他很快就睡着了。主要是,生活的习惯让他睡着了。主要是,长久以来几乎停止任何思想的近乎麻木的思想让他很快就睡着了。几十年来,从十岁到四十三岁,一万二千个日日夜夜,他该想的都想了,不该想的也想了,他想说的都给他母亲用手势比划了,他不想说的也给他母亲比划了。主要是,无论是想的还是比划了的,他都想了千万次,比划了千万次。他每比划一次,雍老婆婆就流泪一次,他每想一次,他自己就流泪一次。几十年过去了,雍老婆婆眼泪流干了,哑巴本人的眼泪也流干了,于是,他自己也不再比划了。渐渐的,他不再想了,不再比划了。他习惯了,习惯了他自己,尤其是习惯了他从他意识到他自己成为了一个哑巴的时候,意识到这种无法改变的残忍的事实之后,他开始平息下来,习惯他自己,而不再是习惯外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