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独自一人住在狭小的房间里，内心平静，真实的感受每一天的分分秒秒。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内心充满焦虑，烦恼。他坦然的面对未来。他知道未来就只是这个样子。焦虑，烦恼都不可能改变未来，而事情本身将按照自己的规律在运行。几乎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下午的时候，他总是站在窗前，遥望对面那片翠绿的山林。在南方这片土地，冬天仍然翠绿就是它神奇的地方。在北方已经是天寒地冻，冰天雪地，寒风凌冽，枯叶凋零。在这里，一年四季（竺凯认为这里毫无四季可言），山上的树木永远是翠绿的，野草永远不会枯黄。对面山坡上，依然是那片翠绿的山林。自竺凯搬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两个年头了。
山脚下的那条主路，车流永远不会停歇，车流的响声也永远不会安静下来。天空中永远只有厚厚的灰白的云（整个冬天都是这样），看不见湛蓝的天。主路两旁的人行道上，时而有行人走过。行人稀落。常常从路边的一个偏门登山的行人更加少了。
傍晚的时分，没有夕阳，天色阴沉。在房间里长久的独处了一阵天的竺凯，换上外套，他要出去走走。他觉得实在是太压抑，世界实在太静（尽管他喜欢安静）。
楼道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走动。临近春节，整栋楼里的人都回老家过年去了，每一家的门都紧锁着。穿过楼房之间狭窄的小巷，走到社区居民休闲的广场上，没有人在这里休闲。也许因为冷的缘故。三四辆小车停在从来没有人打扫的几乎废弃的场地上。有一辆货卡停在坡路上。陈旧而凋零的牌坊默无声息的矗立在那里。这是村子的牌坊。
走在干净的行人道上，没有行人。偶尔往来的车辆飞驰而过，车辆行驶的声音时而响起时而消失。行驶声没有引起竺凯的注意，他沿着山路的行人道往西门的方向走去。他想去山里走走。
西门是一个正规的门，也有管理人员。但是，这里不收门票。周围这一片区的居民常常从这里进山。在山脚的这一块山窝里，有一个小花园。有花坛，有长廊，有休息的石凳石桌，有小径，有小卖部。花园里绿树成荫。一条石阶小路从这里通向山顶。
竺凯不知道今天是礼拜三还是礼拜五，是八号还是十六号。他不记得日子了。他唯一的感觉是花园里好像没有人。快要上山的时候，竺凯看见一对老人，坐在石凳上休息。他们都穿着冬天的衣服。他们望望竺凯，继续保持他们静坐的样子，好像万事万物都无法打扰他们平静的内心。
沿着石阶上行的时候，竺凯遇到一对背着背包的中年妇女。像常常走山的那些热爱运动的人一样，她们穿着素常穿着的运动服装和运动鞋，把外套系在腰上，背着背包，手中拿着毛巾，毛巾用来擦汗。她们脚步矫健，说着当地话，很快就从竺凯身边走过，很快就消失在拐弯的树林之中。山林立即恢复了它惯有的宁静。
竺凯站在视线开阔的树林间，遥望前方灰色的穹顶下那片广袤的繁忙的繁华的大地，以及大地上筑起的千万座高低不一的各色各样的高楼。巨大的城市惯有的那种闷响在上空回响，这是千千万万个物体发出的声音。看不见城市的边缘，看不见天空的边缘，可以感觉到城市的巨大，感觉到它自身的运动。千千万万的人群在这巨大的城市里忙碌着，像蚁巢中的蚂蚁。
望着这片曾经望过成千上万遍的城市，显然，它已经不是城市。它不会在竺凯心里产生任何感觉。他望着这片城市，什么也不想，什么都想。他想起三十多年来曾经走过的那些路，特别是自大学毕业后走过的路，想起他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山里年老无人照顾还在种田的父母，想起同样在种田的姐姐以及她的在山里读书的孩子，想起益梅，想起雍娟，想起雍坤，想起桓风，想起好久都没有联系过的催兵，孔辉，以及那些记得的和不记得的遇到过的千万万万的人物。他仿佛觉得，他们如云烟一般，飘来的时候他们遮挡所有的视线，眼前只有云烟。而飘散的时候，才还原了眼前万物的真相。他们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