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累白骨,骨不覆肉,被潮汐涌上泥沙滩。
“被我吃掉是最好的下场。”玄豹甩动尾巴看向她。
“不被你吃掉的呢?”云落没有被惊吓到。
玄豹又带她回到悬崖石之上,让她自己到海中央去看看。
云落逞其不备一把搂过它,一同塞进海雾里,飘过去。
玄豹不喜欢被这样亲密对待,挣扎要逃;云落笑着不允。在里面一人一兽拍掌吵闹起来。
“这里,看看去。”玄豹累了,舔舔自己凌乱的毛。
“一起看,别想突然背后推我。”
“我不屑玩那些阴的,除非是你不敢。”
云落瞧它真诚,专心打理自己,便拉开一条缝出去看一眼。细看海底,那些东西在天黑之时沉睡入海平面之下,昼出、夜伏。没有骨架的皮肉囊,随波游荡;发现到她,猛然睁开眼瞪着,聚集起来。
“所以地下埋着的是他们的身骨么?”
“不管生前都是怎么清风傲骨,现在也只是一味去寻求最基本的体能欲望的肉渣,灵魂永不得安宁。”
“你也相信‘灵魂’的说法?”云落转头问他,“我只在莲月岛听说过。”
“莲月岛。”玄豹喃喃,低头一笑,“难怪了,就觉得你这套手法很眼熟。看够就回去吧。”
他们先回到悬崖石上,那人已经坐在上面,就如往常一样。
“与其变成那样,你还不如被我吃掉,起码最后的尊严保住了。”玄豹挨着那人坐在两人中间。
“那倒也未必。”云落也坐下,眺望远方。
“按你们莲月岛的说法最后劝你,早死早入轮回,就你这样能撑多久?我见过太多说执意要靠自己活下去的,最后全在那海里。你自以为自己就会是例外?”
“亲眼目睹了伙伴们惨死的模样,活下去已经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他们把信念都交托在我身上,我便不再是一个人活着。即便是他们的尸体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摇,更何况是这些不认识的人。”云落笑着看向那人,再看向玄豹,“你这样一直劝我,无非也是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不吃不想死的人。死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后的解脱,但对我而言已经没有这么纯粹了。”
“那是你还指望着能回去,才会这样想。”玄豹盘着身子趴着,满脸倦意,“天真。”
云落笑出了声,苦笑着自嘲:“是天真。”
他们一起坐了会儿,云落看够了这片海,起身回去。她还有一堆工作要做,没心思沉溺在念想当中。
忙活两天,种子没有发芽,但也没有死;给屋顶架梁封顶,将土填上,暗自总有一种是给自己埋土的违和感。
目光移向旁边,除了她这块地上,周围都布着的石林。想起一开始的时候玄豹就是从石头的小缝进去躲避,搬起查看,几乎每一块石下都有一个呼吸孔。
她好奇,这些小孔都是通往他们住处的么?或许还能通往点别的地方。
这样的好奇在心中萌生,助长胆量,就不信他们这么多年困在这里就一点娱乐兴趣都没有。
绕过复杂的地道,一条一条去找,要是天亮了就随便在某个角落休息,然后继续。
“哦吼!”
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原本就离他们不远。如果按他们安放的奇石来算的话,以两颗发光晶石为单位,紧挨第三颗不发光晶石中就能够有一个是通往地下石室,这些石室就是一个陷阱。她没有触碰,也不想知道到底都是些什么陷阱。
但她终于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这条通道很长,进入石室还有出口,一连需要通过好几个那样的石室,机关布置一个比一个严谨。
她就这样直通往里,一路向下,是她之前都没有到达过的深度。地下先有一个调节温度的仪器,安置在地道壁上;前面滴落的水声,来源于一个做工复杂精细的过滤装置。一条金属管道先引入赤红污浊的海水,虹吸过滤,流出来的水便没有可见杂质。
云落两眼发光,跟着引索继续往里。
第一步过滤的海水由这道管汇聚到一条流动的地下水道,静置沉淀;赤红的透明水堆积至半高。听闻前面还有流动的水声,表层更为清澈的赤水溢出,通过阶梯式的盛接,一直流向前面漏斗形装置箱。装置箱封闭,上头连接金属管。箱内散发出灼气,应该是有大量储存高温热量的炭石,想来这些炭石是经历过亏日烧红的那些。海水不住沸腾,蒸发,萃取后一点点沿着上面细管倾斜留向更深处。玉石筒盛接净化后的水,累积一定水量载重碰撞青石,敲响,倾尽过后一端翘起,蓄水,如此反复。虽然不明玉石筒在这里的作用,或者就是一番乐趣。
不只是如此,水池养着莲用于最后的净化作用,从没见过,又觉得哪里熟悉。能让她第一想到的就是应月莲。积攒一池清水,池面涟漪,端石探看,里面还有奇怪的鱼。
这些鱼不是从天海而来就是这边海里。
“原来吃的是养在这里面的鱼啊。”
“你倒是挺会找。”
玄豹寻来,身处黑暗中,言语带有警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云落端石寻找身影。
“你以为会不知道?”
“这是应月莲么?莲月岛来的么?你们和莲月岛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跟你有关么?”
“别嘛~”云落寻到位置,笑着撒娇,“就当是解解闷,你放心,我不跟你抢鱼吃的,我不吃鱼。”
“……”
“我的好豹豹。”
“豹豹?”玄豹立即竖起毛。
“那就跟我讲讲应月莲的事情好不好?我之前被芹香莲折腾得好惨,你跟我讲讲这个来历,怎么会变成那样的?还有……还有……”
玄豹已经不在了,云落撅着嘴丧气。她真的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肯定有很多故事,而她最喜欢听故事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云落将自己被铺都搬到这里,就此扎根一刻也不离。所以玄豹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她,突然不适应。
水下被云落投掷发光晶石,透光出来亮堂许多;水下鱼不见光,依旧闲游。她此刻正在钓鱼。
“你不是说你不吃么?钓它干嘛?”
云落一边钓鱼一边看书,书看得太投入没听见它说什么。玄豹不爽,乘机恶作剧站立起身扑向她后背,压着,把她吓得嗷嗷大叫。
“哈哈哈。”恶作剧得逞很是高兴,“你倒是……机关?”
玄豹端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书籍的封面大字。
“是啊,看书。烨玄阁出版的整整大全套,正好可以拿来琢磨这里结构。”
“你学过么?就你这头脑。”
云落又看了进去,没理它。它看着人钻研入迷,但愁眉不展,没有人教自然不可能看懂。之前吵吵嚷嚷的,突然安静下来反而难受。
“你哪里遇到应月莲的?”玄豹开口问她。
云落不理。玄豹爪子一把按在书上,惊扰她。
“什么事?”
“我问你,哪里遇到应月莲的?”
“哦,没遇到过。”
云落将它爪子拿开,继续看。
“你就不想听?”
“你说么?你要不说还不如看我的书。”
“你……”玄豹吃瘪,转头原本不想管,可是被打发总觉得不痛快,徘徊几圈,又到她旁边去,“之前那个赌算你赢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
“嗯?你原来放心上了啊。”云落对它笑笑,手伸上去想要摸摸它的头,被它躲开,龇牙,一脸嫌弃,“别碰我。”
“行吧。我见到的是芹香莲,说是应月莲感染以后就是那副样子。”
“哪里见到的?”
“五藏林,苦骨木林里面,岩星河岸旁边。”
玄豹不语,细想沉默。
“你都没听过?”
“时间过去这么久,上面情况肯定和当时都不一样,没听过芹香莲的名字。”
“苦骨木林以前叫沛雨木林,这都是感染以后改的名,似乎感染是从岩星河岸那边过来,对岸是火岩山岭。”
“这我知道。”玄豹说,“火岩山岭曾经是火樱岛的一部分,我下来之前就已经分离。现在都怎么样了?”
“严重污染,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我有几个伙伴就是在那里丧生的。”
“哦。你说的苦骨木林里还有些什么?”
“艧樱林,桂叶狗,黑水池,赤水池,笋筝蛛。”
“那还是有几个知道的。”
云落看着它,感觉微妙。
“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感觉有种……”她细想用词,“穿梭到过去光时的感觉,但是又一想,我确实是在和过去的……**流。就很微妙,明明生活在一个大陆,但是你知道的,跟我知道的,已经截然不同。”
“大惊小怪。”玄豹不明觉厉,“等到你再活个几百年就会发现,我们就生活在一个轮里,从这一段到另一端一直往前,依然会回到原点。”
“呵,这说法新奇。”云落拿书掩嘴一笑,“就像是我兜兜转转一路走来,见到了过去的人,等同于回到了过去。包括这里就会像是中天大陆之初,寸草不生,然后由我种出第一棵树苗,再变成和中天大陆一样的地方。”
玄豹看着她沉默。
“哦!”她惊愕掩嘴,自己意识到错误。
“看来你还没疯。是以为这里没人管,这样的话都敢直接说出口。不过我能当作没听过,以后再这样就直接吃了你。”
“抱歉抱歉,我错了。”云落双手合十诚恳道歉。
“所以以后也别想着种出什么,这里绝不允许。”
“那可不行。”云落一口拒绝,“不种出点东西我吃什么啊。”
“吃鱼。”
“我不吃肉的,这辈子都没吃过。”
“不管你吃不吃,反正我吃肉,就算瘦一点我也能将就。”玄豹舔舔唇,瞧她眼馋。
云落郑重思考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脑中一转,放在屋里偷偷种,不被发现就行了。
玄豹看穿她的心思,但是不说破,也是觉得不可能种得出来。
“沛雨木林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莲月岛主的事情可以说一说。”
“莲月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