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们不屑什么人情世故,但也不至于对一个生病的少女不闻不问。
“那就抱过去吧。”
他们把自己的炕让出来给她,取了净水擦拭肌肤,敷额降温,效果甚微。玄豹消失,仅留两人在一间屋子。
域主没有心,对其不会产生情感,帮其擦身,褪衣,再检查背后的伤口。幸好,没有感染到重要的心脏。但是她心脏被其他的感染吞噬,浊嗜大半。
这和他无关,也没有必要去管。等伤口清理干净,将人搂进怀中,用无温的身体吸热,给她降温,散去邪风。
一清早,云落被敲打声吵醒,趴在不熟悉的石炕上,背后传来冰凉和剧痛。屋内没有人,身上只盖着一条自己的绒毯,缓慢撑起看一眼身下,上身是一丝不挂。赶紧将绒毯包裹上身,遮羞。
“呵。”冷冷的嘲笑,玄豹就在她床头边对她喷气。
“谁给我脱的衣服?你么?”
“你怎么不关心自己差点就死了?在一块死肉面前,怎么不都一样。”玄豹不屑,目光看向旁边的桌子,衣服早已洗过,叠放在上面,“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事么?”
“鱼!我的鱼呢?”
“鱼?”玄豹假装不知道,“没有啊。”
“不会的!”云落着急,努力去回想,“我记得自己一直……”
“嗯嗯嗯,一直,一直。”玄豹模仿她的语气,止不住发笑,“你给我们添了大麻烦,我现在要问你,命令你必须回答。”
“……”
“玄冥珊瑚木是怎么回事?”
“珊瑚木在我身上么?”
“别跟我装迷糊,我亲眼看到了,就在你身上。”
“我不是装迷糊,我确实有过,但后来还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要不你现在感应一下?”
玄豹挑眉,云落闭上眼感应气息,但是摇摇头。
“不过也是,玄冥珊瑚木本身不存在什么气息。那你好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得到的,又是怎么没有的。”
“得到是我无意中在云织阁,以为是木杈就拿了;最后一次是云海……虽然说了你也不知道是谁,但我听说她就是玄冥珊瑚木幻化的人形……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玄豹甩动尾巴,脑中思索一遍。
“她人呢?”
“北海严重污染,云海以身献祭。但那时候她很虚弱,我就将珊瑚木给了她,希望能帮她支撑到最后。但是我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它又是怎么回来的,也没看到。”
“它现在在你体内,帮你压制心口的焰毒,这点你知道么?”
“焰毒不知道,但心口痛近期有些频繁。就在刚才北海之下,心痛又来了。还以为是琉璃魄的关系,为北海的事哀痛。”
玄豹对这件事暂且不说。
“应月鲲的骨魄现在在谁手里?”
“云霜,我的伙伴之一。但在我小的时候就死在了火岩山岭。”
“哦,那就好。”
玄豹松了一口气,但云落转过头看向它。
“我不是那个意思。”玄豹解释,“墨斗骨魄和应月骨魄是相互牵制的存在。若是你带着墨斗骨魄在这里,那上面就会有人利用应月力量控制。但若是原先使用者不在了,多少情况会好些。”
“是这样么?”云落全身微颤,“在你们眼里,只有权势利弊?”
“你不需要对我说的话有所激动。一来我又不认识,二来我是从大局上分析给你听。你就没有想到过,玄冥珊瑚木会是有人特地安排给你?”
“我想过,我知道。自从我在金銮殿上破胎开始,所有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计划当中,就连我会和他们相遇、成为一组,也肯定是安排好的。但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找不到一丝刻意安排的痕迹。”
“你说……金銮殿是怎么回事?”玄豹瞠目结舌。
“这件事我不想说。”
“那行吧。”
隔壁又传来敲打的声音。
“隔壁怎么了?”
“你的房间结构有缺陷,昨晚风太强所以坍塌了,他在帮你重建。”
“域主?”
“还能有谁?”玄豹笑笑。“我现在问你,你之前去海上那几天在干嘛?”
想起这个云落就沮丧,怯怯看着它。
“前面故意逗你的,鱼都在。”
“有多少?”云落没有底气。
“还挺多的,虽然个头都很小,二十来条吧。够你吃了。”
“那些是给你的。”
玄豹看着她。
“给你的生岁礼物。”云落抱膝,“因为以前的阴影,一想到让我吃肉就会想吐。”
玄豹沉默,自己心里想了什么,等她没有话说,自己也没有要问的,就离开了。
云落见它离开,裹着身子坐起。看着屋里隐隐发亮的晶石,起来要去拿衣服穿上。
“咳。”
脚还没落地,玄豹又回来了。身边还有域主,端着滚烫的药膏站在门前。云落看到他立马无地自容,拽进自己身上的绒毯,眼神无处安放。
“害羞啥,你就当他是块木头。”玄豹讥讽,云落如坐针毡,抬眼看,域主压根就没看她一眼。
“躺平,帮你上药。”玄豹做解释。
云落乖乖趴着躺平,很不自然地等他给自己上药。看着玄豹在一旁做着做作浮夸的表情,是一脸的讥笑又嫌弃。
“你干嘛这样看我。”云落被它看得小脸通红,伸手就要去拍打。
域主往她后背伤口上将药一贴,一按,抹开,一击滚烫让她止不住叫出来。
“你别乱动。”玄豹舔舔自己的手,“他下手可重了。”
等到人走,云落喊住玄豹,凑到它耳边轻语。
“昨天我有没有做出什么事?”
“指什么时候?”玄豹耳边毛骚动发痒,挠了挠。
“给我脱衣服的时候?”云落不敢大声。
“没有,就是一块死肉。”
“但我不是还活着么?不是说在没有意识的时候被陌生的人触碰就会做出可怕的事。”
“哦,你指这个。没那关系,他又没有心。”
“没有心?可他在动啊。”
“这个跟你说没意义,但你见到他就把他当作木头就成,没必要做出那副样子。”
玄豹见她没有别的要问的就离开了,云落一脸懵逼,始终想不明白“没有心”是怎么个意思,但是半信半疑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哦,我还有话要问你。”玄豹转过头想起还有要问的,重新回来。
“嗯。”
“你以前接触到的那些伙伴,有几个,都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想知道?”
“好奇。”
云落看它跳上床端坐在炕尾,是要等她慢慢说。她看着桌上自己的衣服玄豹提醒她,说:“你身上有药,这几天就安静点,等伤好了再把衣服穿上。除了上药不会有人来看你。”
她点点头,回想理了头绪,先从时间顺序开始梳理。
“火樱岛的云瑶姐姐、莲月岛的云霜姐姐、竹叶哥哥、菀叶哥哥、若叶哥哥都是中天大陆的。我听说云霜姐姐是应月鲲的遗孤、竹叶哥哥是南海人鱼的遗孤。”
“南海人鱼?”
云落点头,继续说:“然后是桑叶,任职过烨玄阁,负责收集情报,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盏叶,没有太多交集,但他曾经在子甲君那边任职,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发配走,与竹叶哥哥……”
“等等。”玄豹打断她,“你直接说名字,把什么哥哥姐姐去掉。”
云落点点头,继续道:“盏叶与桑叶和竹叶一起在岩星河岸交代了一些事情,但他被发了誓,基本一些情况都是靠桑叶猜测。然后是北海信风岛的云海,玄冥珊瑚木的化身,后来祭了海。”
“若叶和菀叶呢?”
“就是很普通的人吧,两人和竹叶都是很要好的朋友。若叶是一生都要陪着云海,并没有参与什么,但大致都知道一些;菀叶与我是最亲密的,后来跟了子甲君。”
“我明白了。”玄豹理清楚关系,“那你呢?”
“我就是……就那些。”
云落低下头,难以启齿,玄豹便替她说:“师父是帝上、导师是侍官、排号亥癸、在枫叶手下任职过一段时间,还有什么?”
云落细想想。
“没有了吧。”
“你对于能穿过我的结界有什么要说的么?”
“桑叶说因为帝气,所以不只是你,几乎所有结界我都能穿行,但有没有发觉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玄豹陷入沉思,然后看着她说道,“你想回去么?”
云落不敢言。
“你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去?考虑过么?”
“我是代罪之身,要么他们找到人代替我;要么就是……”云落看着它。
“看来你都清楚。”玄豹笑了笑,“你要怎么选?”
云落不语。
“若你要选择前者,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但若是选择后者,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你胜算很大。因为你有帝气、墨斗骨魄和玄冥珊瑚木。别说是这里,就算是在上面也惹不起你,这就是他们最为忌惮的,更别说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狡诈老东西。”
云落点头,这一点之前桑叶也明示过。但又一惊愕,骂他们的话之前听到了?
“我瞧你也是带着某些自己的目的甘愿下来,你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才是玄豹真正要明白的事情,“当然我不逼你说,不想说我能够自己判断。”
“我遇到的所有一切都和焰主有关,我是想知道焰主是怎么样一个人,如此针对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要追究那都是陈年往事了,焰主下来之时也被消了记忆,永远记不起真相。他们这步棋走得是前所未有的成功,接下来就会有所收尾。我便这样跟你说,若是我们不和,自相残杀,我这一方胜算并不会有多大,死了也是中了那人下怀,至于能不能让你回去那也说不准,或许这个域主也就由你来当;若是你死了,没有了骨魄和玄冥珊瑚木的威胁,顺带借此来与我们讨伐,赶尽杀绝。但若是我们和好,先不说你有必须要活下去的信念,起码不会让他们太快得逞,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我没有想这么多。”云落垂眼。
“你不用太放心上,我只是让你知道情形,具体如何还是要看你自身想法。”玄豹语气是少有的温柔,“你只管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去判断。”
“子甲君为什么非要置你们死地不可?”
“你有证据这样说么?”
“…没。”
“溶于血的关系是最复杂,也是最难割舍的。双生的两人就是各自的一半,一个要分,一个要合。何况当年他也并非毫无错处,是自愿成全下来,最后也终会有个了断,并没有非要致死谁这一说。”它舔舔爪,说,“目前你认为子甲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之前和子甲君就只有两面之缘。”
“所以你原本打算下来是想套他的话,结果一看这人连下颌都没有。”
玄豹嘲笑,被云落一把掩住嘴。
“他就在隔壁呢!别说出来。”
“你可真是逗,之前还当着他面前说呢。”
“嘘嘘嘘!”云落赶紧要它别提了,转移话题,“我不明白这种情感,但是我和菀叶哥哥彼此是交心好友,这样一想应该能理解。”
“交心好友又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彼此都明白各自想法的那种交心。”
玄豹点了头,明了了。
“你之前说你是为了伙伴们的信念。你们的信念是什么?”玄豹引导话题。
“拯救生灵的信念。”
“这件事你自己参与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么?”
玄豹梳理自己微乱的脸颊毛,等她回复,而云落很快的摇摇头,它就发笑了。
“你认为你的伙伴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们都对我很好,并不是因为身份的迎合。”
“他们啊,一直以来知道的都比你多。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而你,随波逐流。听到什么就信什么,没有过疑问,也没有真的去参与了解过,还一味迫切去询问真相是不是?最后他们都以牺牲的方式来延续目的,而你是浑浑噩噩全都接受,背负在身上。他们也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承担,这样也算是对你好么?”
云落低着头,确实如此。她也想过为什么是她,好不公平。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啊,不会全是真,也不会全是假,说出来的都未必是真相。无论是谁来告诉你,都无非就是想要你去知道的事情,引导你跟着他的思路走,站在他的那一方。你应该要有自己的选择,清楚自己意愿。”
“我明白,我懂得。我所做的都不只是因为他们告诉我,而是他们已经用生命证明给我看了。”云落真诚并且坚定看着它,“这一点的信念,是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惨死以后一点点坚定起来。被感染的生物、被毁灭的岛屿,若是持续发生,不只是他们,还有无数的生命都化作怨气无法安息,最后那个绮丽世界也会变成一片荒芜。等到整个大陆只有人这一种生物,各自圈起一块安全范围,放眼出去,没有其他生命,没有绚烂色彩,只有日夜更替,人与人相互之间的利欲熏心、阳奉阴违,活得就像狱海下的尸肉一样。太可悲,也太可怕了。”
“有些人或许就认为那些不过是低等的东西,不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呢?只有平等高级的人相处,不好么?”
“不好,那些生灵诞生在世上就和我们基本没有差别。它们有权拥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生态规则,有它们自己活下去的意义,创造奇迹。我们可以与它们合作,为各自利益友好相处;可以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互不干扰。我对从它们身上取利没有任何异议,但并没有必要去赶尽杀绝,逼上绝路。”
“行,我明白了。”玄豹听完后一跃而起,跳上桌子,“那我们就和平相处,一直到他们找到由头来找我们。我们可以对彼此相互了解,愉快生活。不过你这些天也应该知道,要想和他相处啊,难。性子不好,脾气又差,又没办法说话。讲不定心里很介意你背地里歧视他,耿耿于怀,一见你就翻白眼。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对他可以没有所谓的真心和忠诚,但要想让他帮你做指证某人的人证,或者套出一些旧事,他生气起来可是连自己都打…”
云落一脸的不可思议,用手摸了摸自己下巴:
“那你的意思……他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玄豹不语,给她甩了个眼神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