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过一段时间,玄豹告诉她好了以后再过去。
雾气未散,但人鱼虚影已经不在。
“他人呢?”
“浮在水上呢。”
“……”
云落感觉有些别扭,先是也要褪去衣物以后下水。一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石壁,从岸下就近的石块找落脚点。
水是温暖的,底部原本铺满的碎骨都被域主炼化成奇石。对她来说水位稍稍有些高了,踮脚踩着石面也正好是埋过胸口的高度。她仰面划水,脚下扑腾踏跃,雾后的域主果真像一块浮木似的平趴在水面上。
“找到没有。”玄豹催促。
“找到了。”心想也是多问的,就这么点地方她又不瞎。
穿透雾气,伸手摸索到手背,再牵拉到岸边。
“然后怎么办?”
“先把手给我。”
云落测过脸,把手抬上前,但玄豹不接。
“两只手臂都抬起来给我。”
“哦。”
她依旧侧过头,一手抓着手臂,一手越过背部,难免胸口肌肤会触碰到他,全身寒颤了一下。也顾不上别的,玄豹已经趴在岸边催她快点把人推到它背上去。无奈只好忍着,一直到玄豹将人扛起。
“我先送回去,你先把水下的石头搬到上面空位。”
“哦……”
玄豹扛着人离开。云落背对他们,用掌心轻搓刚才肌肤相触到的部位,莫名的刺痛滚烫,烧得她心口发慌,春心浮动。
石头。
她尽可能分心去转移注意力到别的上面,大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指尖触碰胎卵似的半透明晶石,里面竟然有在游动的东西……
“哦。”云落去问,但玄豹不说,“东西都搬到外面了么?”
“嗯。”
不过她前面也清楚看到了。石胎一出水面,胚胎就死了,也就成了石魄,无法存活那么答案根本无关紧要。只是觉得很可惜,明明有生命迹象,却没办法诞生于世上,即便真孕育出来,那也容不下它。
玄豹看着她深陷自己的思绪,打了个哈欠起身吩咐她。
“你去把水池外的那个匣子拿过来。”
“哦。”
云落过去,将匣子拿来,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在这里守着他出来。”
“需要我进去帮忙么?”
“不用,他自己能处理,况且那场面不会有多好看。”
云落点头,玄豹要出去替域主守着外面,她乖乖坐在门口关心里面动静。
云落曾帮助莲月岛完成简单的净化工作,她知道,纯净的水质也能作为利器去伤人。以柔克刚,对于域主这样的身体,这反而是最为致命的存在。
“玄豹,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她出去找玄豹,它正趴着昏昏欲睡。
“我想以后替域主下去,你教我怎么做。”
“你不行。”玄豹早就想到她会这样说,“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把火炭取出来么?”
“会受潮。”
“当然这是一点,还有就是你也看到了,人鱼的蛊惑,只有‘无心’才能抵得住。”
“抵不住会怎么样?”
“身乱情动,最后自焚。”
云落低头思考。
“别想了,别说是你,要可以我也就上了。但要完成那样的仪式最先就是要静气,忌躁。”
“云念岛主教过我要怎么静心静气。”
“那你做到了么?还是别勉强了,这也就难道有一次。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等他好了怎么把功课全补上,之后他就会开始教你练气。”
“亲自教我?”
“荣幸吧,这就是要手把手教才有成效。主要是我也是依仗他的关系,其实我也不会。”
“……”
云落懂了。
“他还需要多久?”
“你要是闲得无聊,帮他再按照原来的样式做一条裤子。”
“……”
玄豹尾巴甩了甩动,看到早就在身下的一个缝隙里塞了一大张皮料,她不想知道这是谁的皮。
“可能会不够。”
“不够?”玄豹没想到这个。
“因为皮质贴在身上会不舒服,不透气,一般都需要在里面再加一层棉料。”云落是想着真要做可能需要拆了她的棉毯,正在纠结。
“不用。”玄豹眯着眼,“他不需要透气。”
即便玄豹一向都是随意的态度,可她不想去随意制作。考虑到域主自身的特殊性,就参考防护服的构造,拆了自己带下来的两件衣物,在皮质里外两面都薄薄附着上一层荷叶纤维绒,重新炼就成新的材质。起码能够做到防水耐脏不贴面吧,这样以后下水讲不定就不用脱裤子那么尴尬了。
手里缝制着衣物,耳边传来门后金属之间的摩擦碰撞声,微妙的同步感。
“你把自己衣服拆了以后换什么?”
“我拆的是以前的旧衣服,尺寸也小了,放着也只能用作怀念。”
“你还给他绣边?这么花哨?”
“习惯了。”
云落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一直上扬着幸福的嘴角,乐此不疲。
“你说我要不要再绣名字上去?”
“你的?他的?”
“我们三个的。”
玄豹愣着看她,不是很理解。
“就是建议。”
“要是他还没出来你就随意好了,反正也不会去看。”
云落点头,显得更高兴了。
“啧啧啧。”玄豹看了她一会儿就觉得全身发痒,酸得很,喊了她一声,“喂。”
“干嘛?”
“你也对他们这样么?”
云落想了想“他们”是谁。
“哦,嗯,是啊。菀叶哥哥和竹叶哥哥都有一身我做的衣裤,毕竟那时候我闲着就帮岛主打下手,学了不少。”
“确实,他一个大猛男居然对这方面特别用心钻研,也是匪夷所思。”
提到这个云落就笑了,放在以前她都不敢心里想什么,可是在这里,想笑就笑。
“原来从以前一直都这样的么?你们也觉得很奇怪是不是?”
“他那时候最大的名气就是从这方面发展,颇受姑娘们欢迎。无论是霓裳搭配还是妆容都是顶尖审美,引起一片风潮。不过你猜那时候谁才是中天第一美人?”
“你该不会是说云念岛主吧。”云落笑笑。
“就是她。虽说姿色也就那样,但那份交情在,都是枫叶亲自给她着妆描眉,配上她本身气质清冷,打造出一尊洁净无瑕的冰山玉女形象。只是后来两人撇清关系,她此后不再着妆,你应该也见不到了。”
“我能想象到。”云落绣着云纹,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什么,掩嘴笑出来,“我想起初识他们的时候,云瑶姐姐偏爱红盛妆,虽然确实很好看,但是那时候我不懂,就和竹叶哥哥悄悄提到这个,他也说他看不懂。我们就很默契得骗她把脸上的妆洗掉,现在想来真的很对不起她。”
玄豹不明觉厉,但是看她笑得开心,也不扫兴。
“说实话,确实是不懂。好好的人干嘛非要把自己画成猿魈,哪里好看了。”
玄豹一本正经提出想法,惹得云落笑更大声。眼角笑出了泪花,一边笑还一边点头。
“我在岛上也和岛主这样说过,结果被他瞪了一眼,说我没规矩。”
“但这就是事实。枫叶现在还能瞪瞪你,以前看他琢磨这些的时候是被里面那个瞪,训得可惨。”
“啊?这都要训啊?那我觉得倒没什么关系。”
“现在是没关系,但是在那时候不崇尚搞这个。他排斥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以实用性为主。不过也怪不得他,一直是来到这里才知道,他眼中是看不到其他色彩的,只有黑白和火焰的光。”
云落静静看着它,问:“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这就是天赋的代价吧,给予了他一种就会剥夺另一种。因为眼中没有色彩,所以他不懂人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会高兴,只有看到火焰、争斗、灾难,他才会有情感上的起伏。”
“那他为什么下来以后才明白了?”
“因为人鱼骨魄,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原来还有‘蓝’,那就一定还有其他色彩。你应该从没有留心过,他很喜欢看着你,估计在你身上也有他能看得到的颜色吧。”
“那你能看到么?”
“你在我眼中和其他没什么不同,不过也毕竟不完全是一体,肯定是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云落看着手里的绣线,很乏味了。即便绣得再用心,他不能看到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说回来,你上面的丝线哪里来的?”
“用我自己的头发。”
“嗯?”玄豹疑惑。
“干嘛?不可以么?”
“那马甲上还有发红的线呢?”
“上次给他削下来的头发咯,不然怎么缝?凑活着用了。”
玄豹也是无语。
“你那继续绣着没关系,他能看得到,难怪他老是盯着衣服傻乐了。”
云落不解其意,但是既然能看到,那她还有动力继续绣完。
“我问你,你听说过‘结发’么?”玄豹突然一问。
“什么话?”
“结发。”
“不明白,是‘好友’的意思么?”
玄豹不多解释,然而云落突然意识到一点,看向玄豹,放下手里的活一脸嬉笑靠过去。
“我刚才想到,你那么了解岛主和云念岛主的事情,之前给我解释‘交心’,你怎么都这么了解?别装了,你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杂书?”
“什么杂书?从来不看的。”
“我跟你交换。”云落戳戳它肉鼓鼓的大腿。
“你要打什么主意?不行。”
“我刚才在水下发现了鱼卵,你要是分享给我,我晒小鱼干给你。”
“这算什么?我要吃自己也会,而且我更喜欢吃新鲜的。”
“我也是刚想起我还有火樱岛上带来的泥,拿那个裹上一层,细细的火烟味渗入进去,再烤得鱼脆脆的,在齿间‘咔嚓咔嚓’,还爆屑……”
“你到底想干嘛!”玄豹忍受不了对她大吼,舔了一口肉唇。
“就借两本书来看看,你有的是吧。”
“有也不可能带下来。”
“那就可惜了。”云落耸耸肩,做回去继续绣。
“……”
过了会儿。
“鱼的事情呢?”玄豹惦记着。
“啊?”
云落装傻,把它给气的,转头就跑开。一直到云落绣完,玄豹叼着一本书回来,丢在它手边,眼神示意要她藏起来别被发现了,随即域主就出来,突然一下开门,冷眼看着刚做完暗中交易的云落和玄豹,两只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傻愣着看着域主,六目相对以后,玄豹赶紧提一句匣子。
“哦!匣子,匣子在这。”
云落伸手递上去给域主,玄豹跟着进去,进去前还给云落眨了一下眼,示意叫她别忘了答应过的鱼干。
等他们关上门,重新将本子拿出。
油墨的味道还是新的,纸页也是刚黏合,未干,零碎还有散页掉出,显然是慌忙制作出来敷衍给她。原本云落也没太期待内容,随手翻开掉页的那一页。边缘的墨液因为鱼皮胶化开,其余部分还是能看出,上面绘制的是相交纠缠、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其中一方发型与她一样,显然是以她为原型,趴在另一人身上。紧接着的画面就是“她”挺腰坐起的姿势……细看腿上,居然还加了一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长疤。